這場酒是周大牛臨時起意攢的。

他追着趙鐵山跑了三圈沒追上，酒醒了大半，氣吁吁地扶着膝蓋罵趙鐵山險小人。趙鐵山站在石牙背後，探出頭來回了句“你喝醉又不是我灌的，黃酒是給你暖子的，你自己喝了怪我”，周大牛氣得又要追，被石頭一把抱住。阿娜爾看不下去了，從廚房端出一大盆手抓羊說都別吵了誰再吵沒吃，院里的喧鬧聲才算消停下來。

“正好，今晚人最齊。”周大牛一屁坐到石凳上，接過吳氏遞來的熱帕子了把臉，“老趙從蘇州回來了，石牙難得不在北境，大彪水師的假條也還沒到期，大河也出城了——連繼業今晚都來了。這種日子不喝酒，什麼時候喝？”

馬大彪第一個應和：“喝！我把地窖里那幾壇海上帶回來的朗姆酒全搬來——本來是要留到過年的，今晚高興，開！”

趙大河從算盤後面探出頭：“又不是過年，你開什麼典藏——”

“老趙你給我閉！你那本賬冊我忍好幾天了！今天不許算賬！”馬大彪一把奪過他手邊的算盤，遠遠扔到了石牙懷裡。

石牙穩穩接住算盤，面不改地放到一邊。

圓桌上重新擺滿了菜。除了阿娜爾做的手抓羊，吳氏下廚添了道醬燒肘子——周大牛最吃的，這頓飯張羅得比誰都上心。蕭明華雖不在，但提前讓膳房烤了一隻羊，派人快馬加鞭送到了榮養院。蘇文清抄了一份榮養院屏風上陣亡將士名錄的副本，裱好之後贈給榮養院，今晚也掛上了牆。赫連明珠送了一壇高麗參酒，說是給“石頭哥”補子的。阿娜爾在廚房裡轉了一下午，最後端出那盆手抓羊的時候哼着草原上的歌，說這羊是下午現殺的，擱在銅鍋里燉了兩小時，爛得骨。

老兄弟們圍着圓桌落座。石頭和繼業坐在靠門口的位置，石牙坐在屏風那一側，趙大河把算盤推到牆角後終於端起了酒杯。趙鐵山的黃酒壺又灌滿了，這回他大大方方擺在桌上：“誰想喝自己倒，別又說是我灌的。”周大牛哼了一聲，第一個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去。

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，聚義廳里爐火燒得正旺。阿娜爾進來把燭台逐一點燃，滿屋子跳的暖黃暈映在每個人的臉上。那幾壇朗姆酒被馬大彪搬上桌的時候壇口封泥還沒幹，啟封的一瞬間酒氣沖鼻，後勁帶着一焦糖的甜。馬大彪親自給每人倒了一碗，邊倒邊解釋這酒的來歷——東瀛海戰繳獲的，紅番運到東瀛做易的，被馬駿截了船。趙大河提醒紅番的東西收進國庫不算繳獲算軍需截留，馬大彪說馬駿留了三壇當士兵福利，沒賬，趙大河說要補稅單。所有人都假裝沒聽見，包括石牙。

周大牛舉起碗：“來。第一碗，敬老趙回京。蘇州的魚沒把你養，但養神了。這碗得干。”

所有人端起碗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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