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碼頭上，五百支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，映得海面一片紅。馬大彪蹲在碼頭邊，手裡攥着那隻磨得發亮的酒葫蘆，眯着眼盯着遠那片黑沉沉的海。他後，三百艘戰船歪歪斜斜地泊在港，有些船上還冒着青煙，有些船舷上掛着沒來得及補的破。打了半個月，沉了五十艘，傷了八十艘。可剩下的，還能打。

那個老兵又爬過來了。這老兵姓趙，跟了馬大彪十二年，右在上一仗斷了，拄着木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每回馬大彪蹲在碼頭上，他準會爬過來蹲在旁邊。老兵從懷裡出塊干餅，掰兩半，一半塞給馬大彪，一半自己啃着：“將軍，船修得差不多了。五十艘沉船，兄弟們撈上來三十艘。八十艘傷船，全修好了。現在能出海的有二百六十艘。”

馬大彪沒接干餅，灌了口酒：“二百六十艘？夠了。”他站起來，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，像生鏽的鐵門。他把酒葫蘆往腰上一掛，眯着眼掃了一圈那些正在連夜修船的兄弟——着膀子，滿油污，有的手上纏着破布，滲出來也不吭聲。“傳令下去，”馬大彪聲音得像砂紙磨石頭，“從今天起，遼東水師，天天出海巡邏。倭寇敢來，就讓他們有來無回。”

老兵咧笑了，出缺了半顆的門牙：“將軍，弟兄們就等您這句話了。”

馬大彪沒笑。他盯着海面，那裡頭還沉着二十艘船，還有五百多個兄弟。半個月前那場海戰，他從頭到尾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倭寇的船像蝗蟲一樣從南邊過來，遮天蔽日。他的船頂在最前頭，火炮打紅了炮管，水兵的刀砍卷了刃。海面上漂着碎木、、還有沒燒完的旗。打完那一仗，他站在船頭數人頭，數着數着就蹲下去了，蹲了很久沒起來。

第二日辰時三刻，海面上起了薄霧。二百六十艘船，扯滿帆，在海面上排三排。船頭架着紅大炮，黑的炮口對準南邊那片海。水兵們蹲在船舷後頭，手裡攥着刀，眼睛盯着灰濛濛的天。馬大彪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，左手攥着酒葫蘆，右手按着刀柄，眯着眼一不，像尊石像。

“將軍，”老兵又爬過來了，這回手裡多了只海鷗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甲板上，被他一把逮住，“您說倭寇還敢來不？”

馬大彪瞥了他一眼：“你逮那玩意兒幹啥？”

“燉湯。”老兵嘿嘿一笑，“弟兄們半個月沒見葷腥了。”

馬大彪沒搭理他，繼續盯着海面。老兵把海鷗塞進懷裡，湊近了些：“將軍，朝鮮那邊今早來了人。說倭寇的殘兵跑到日本去了，短期不會來了。”

馬大彪灌了口酒，酒順着角流進鬍子。他把酒葫蘆往船板上一頓，聲音悶響：“不會來了好。來了，老子再打。”他說這話時，眼睛里沒什麼波瀾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打了二十年的仗，從遼東打到朝鮮，從朝鮮打回遼東，他見過太多生死，已經不太會為“不會來了”這種事高興了。高興是年輕人乾的事。他老了。可他還得撐着，因為三萬多個兄弟還在看着他。

船隊在海上巡邏了兩個時辰，什麼也沒遇上。海面上風平浪靜，偶爾有幾條海豚躍出水面，像在跟他們打招呼。馬大彪蹲在船頭，看着那些海豚發了會兒呆。他想起了什麼，又什麼都沒想。最後他把空葫蘆遞給老兵：“回港。今天，慶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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