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州城外的道上，水打了趕路人的腳。

韓元朗蹲在那棵歪脖子駱駝刺下頭，手裡攥着酒葫蘆，眯着眼盯着東邊那條灰濛濛的道。一夜沒睡，眼珠子熬得通紅，可他沒，就那麼盯着。三天前，定西寨那場仗打完了，九千五百個兄弟的牌位進了祠堂，周大牛那小子帶着剩下的五千人在寨子里養傷，石牙在居庸關跟准葛爾人耗着，白音部落的三千勇士在草原上守着。可他知道，仗還沒打完，大食人還會來。

“將軍，”趙黑子從道上跑過來，在他邊蹲下，左臉那道馬蹄形的疤在晨里格外顯眼，“京里來人了。戶部的，姓林，說是沈尚書派來查河西走廊的屯田賬。”

韓元朗灌了口酒，把空葫蘆往地上一扔：“查賬？沈重山那老東西，手得夠長的。”

他站起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往城裡走。趙黑子跟在後頭，大氣不敢。節度使府門口，停着一輛青布馬車，車簾掀開，下來個三十齣頭的瘦高個兒，麵皮白凈，三縷長須，上那件戶部青綢袍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邊——正是林墨。

“韓將軍，”林墨躬，不卑不，“下奉沈尚書之命，來核查河西走廊屯田賬目。”

韓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，忽然咧笑了：“沈重山派你來，是信不過老子？”

林墨直起，從馬車裡拎出個半舊的牛皮公文包：“沈尚書說，查賬不是打仗，不用派大將軍。下這七品芝麻，正好。”

辰時三刻，涼州節度使府後堂。

韓元朗蹲在太師椅里，手裡攥着個新裝的酒葫蘆，眯着眼盯着面前那摞厚厚的賬冊。林墨蹲在他對面，手指頭在算盤上撥得噼啪響，獨眼盯着那些麻麻的數字，已經盯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
“天啟二十八年春，河西走廊申報屯田三千畝，實種三千畝，收糧六千石。天啟二十九年，申報六千畝，實種六千畝，收糧一萬二千石。今年，申報一萬二千畝，種子十二萬斤，從江南調，農從工部要，人手從涼州出。”林墨念完，抬起頭，盯着韓元朗，“韓將軍，這賬，記得清楚。”

韓元朗灌了口酒：“清楚就好。沈重山那老東西，要的不就是這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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