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履帶之痕:德國車長的二戰回憶錄_第37章 沉默的傷痕(1)

關燈

華沙,這座曾經充滿活力的城市,如今已淪為鋼鐵與火焰的角斗場。我們“艾瑪Ⅱ”車組在肅清了一片區域後,奉命暫時駐守在一個相對完好的十字路口,建立臨時支撐點,防止波蘭軍隊可能的反撲或滲。坦克停在街心,炮口指向可能來敵的方向,引擎保持着低沉的怠速,如同野在假寐。

短暫的戰鬥間隙里,一種不同於槍炮聲的寂靜籠罩下來。但這種寂靜並非安寧,它沉重、粘稠,充滿了無形的張力。也正是在這片寂靜中,我們得以更清晰地窺見這場戰爭施加於這座城市真正主人——平民——上的、深可見骨的神創傷。

我們的臨時陣地旁邊,是一排臨街的公寓樓,大多已是千瘡百孔,窗戶碎裂,牆壁上布滿彈孔和炮火灼燒的黑印記。起初,那裡死寂得如同墳墓,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已逃離或被吞噬。但漸漸地,一些細微的靜開始引起我們的注意。

偶爾,在某扇破碎的窗戶後面,會有一片臟污的窗帘極其緩慢地、抖一下,出一雙眼睛,又迅速消失。那眼神,並非好奇,而是一種極致的、般的警惕與恐懼,像是在窺探巢外徘徊的捕食者。他們不敢發出任何聲音,甚至連哭泣都抑在嚨深

威廉正靠在駕駛艙邊,默默地啃着一塊餅乾。他敏銳的目掃過那些窗戶,眉頭微蹙。他什麼也沒說,但那雙湛藍的眼睛里,不再是面對敵人時的冷峻,而是掠過一複雜的、近乎憐憫的緒。他經歷過苦難,或許能從這些沉默的注視中,品讀出相似的絕

過了一會兒,一陣極其細微的、抑的啜泣聲,從斜對面一棟樓的地下室通氣孔里約傳來。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,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和痛苦,很快就被一個年人驚慌失措的、低沉的安聲所掩蓋,重新歸於死寂。

這聲音像一針,刺破了戰場上慣有的麻木。奧托如果還在,或許會嘟囔些什麼,但現在,只有我和威廉在沉默中承着這份心理上的重

後來,一個意想不到的曲發生了。

一個看起來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,穿着一件過於寬大、髒得看不出原的外套,赤着腳,像一隻驚的小老鼠,從一條小巷裡怯生生地探出頭。他瘦得可憐,臉頰凹陷,大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,裡面盛滿了純粹的、未加掩飾的恐懼。他手裡攥着一個小小的、破爛的鐵皮罐。

他的目先是驚恐地掃過我們這些穿着陌生軍服的士兵,最後落在了我們“艾瑪Ⅱ”那龐大而冰冷的鋼鐵軀上,明顯地抖了一下。但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,或者說,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本能——比如飢——所驅使,他咬着蒼白的,一步一步,極其緩慢地,向著我們挪

一名負責警戒的年輕擲彈兵下意識地抬起了槍口,但隨即又放低了,他顯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況。

男孩在距離我們坦克幾米遠的地方停下,不敢再靠近。他舉起那個小鐵皮罐,用抖的、帶着濃重口音的波蘭語夾雜着幾個簡單的德語單詞,乞求着:“Brot…(麵包)… Wasser…(水)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