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帶之痕:德國車長的二戰回憶錄_第18章 泥濘中的安魂曲(2)
為了保持電台暢通和必要的電力,也為了在突發況下能迅速啟,“艾瑪”的引擎不能完全熄火。威廉讓它於極低轉速的怠速狀態。於是,在那片被雨水統治的黑暗裡,“艾瑪”如同一頭疲憊卻無法安眠的野,持續發出低沉、均勻的轟鳴。這聲音穿裝甲和冰冷的空氣,直接作用於我們的鼓,作用於我們疲憊的神經。
這聲音與白天的截然不同。白天,它是力量的象徵,是推進的號角。而在此刻,在這冰冷的雨夜裡,它變了一種無的提醒,提醒我們的這個鋼鐵囚籠,提醒我們無法擺的、與這台冰冷機捆綁在一起的命運。它像一種持續不斷的、低頻的催眠曲,卻不是引人睡,而是啃噬着你的清醒,放大着你的不適與焦慮。
偶爾,當威廉在駕駛艙里輕微調整姿勢,或者某個泵周期地啟,坦克的某個部位便會發出“嘎吱”一聲輕響,或是傳系統傳來一陣細微的“嗡鳴”。這些在平日會被忽略的聲音,在此刻死寂的雨夜裡,卻被放大得如同驚雷,每一次都讓我的心臟猛地一,下意識地繃,側耳傾聽,直到確認那只是機械的正常聲響,才敢緩緩放鬆。
奧托似乎也被這聲音折磨得不輕。他翻來覆去,試圖找到一個不那麼冰冷的姿勢,最終忍不住低聲抱怨:“這該死的雨……還有這引擎聲,吵得我本睡不着!覺它就在我腦子裡響!”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知道,他說出了我們共同的。這持續不斷的機械低語,混合著雨聲和寒冷,正在一點點消磨我們的意志,瓦解我們白天強裝出來的堅韌。它讓你無法真正放鬆,無法獲得片刻的安寧,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,始終搭在你的太上,輕輕按着。
我向駕駛艙那條隙,裡面一片漆黑,只有儀錶盤上幾點微弱的、幽綠的點,映出威廉模糊而堅毅的側臉廓。他一不,像一尊雕塑。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忍這種雙重摺磨的——獨自一人在那狹窄空間里,承着同樣的噪音、冷,還要保持絕對的警惕。
時間彷彿被這冰冷的雨水和單調的噪音拉長了。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那麼難熬。上的不適是明確的,冷就是冷,就是。但心理上的力卻是模糊而彌散的,它來自於這無邊的黑暗,來自於這彷彿被世界棄的孤獨,來自於這永不停歇的、象徵著戰爭機本質的轟鳴聲。
容克先生的話再次浮現:“珍惜你們現在還能看到的綠。等到了真正的戰場,你們眼裡可能就只剩下焦土、殘骸和一片紅。” 此刻,我們雖未見到焦土與紅,但這冰冷的雨、這粘稠的泥、這無的鋼鐵之聲,已然是那片未來地獄的序曲。它剝奪了舒適,剝奪了安寧,讓我們提前品嘗到戰爭對人最基礎需求的殘酷剝奪。
不知過了多久,該我換了。我幾乎是僵地站起,雙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。我拍了拍奧托的肩膀,示意他可以去嘗試休息——儘管我們都知道,在那樣的環境下,所謂的休息不過是自欺欺人。
我爬進駕駛艙,替換下威廉。艙殘留着他的溫和一淡淡的、混合了煙草與汗水的味道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湛藍的眼睛看了我一眼,傳遞過一無需言說的理解與鼓勵,然後便沉默地鑽那同樣不堪的雨幕之中。
我坐在還帶着他餘溫的駕駛座上,手握冰冷的縱桿,耳邊是引擎固執的低吼,眼前是觀察外那片被雨水扭曲的、無盡的黑暗。孤獨如同水般湧來,將那機械的轟鳴聲放大到極致,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這台永不知疲倦的鋼鐵心臟。
雨,還在下。泥濘,依舊粘稠。引擎,仍在低。而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沉重的疲憊,不僅僅是上的,更是神上的,如同這冰冷的夜一般,緩緩滲我的靈魂深。我知道,這只是開始,未來還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,在更遙遠、更危險的土地上等待着我們。而我們與“艾瑪”,這鋼鐵與的結合,必須學會在這泥濘與噪音的安魂曲中,找到繼續前進的力量,哪怕這力量,來自於對恐懼本的習慣與麻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