稱重時，紙箱里的雲母片標本盒發出輕響。王大爺探頭看了眼：你們大學生撿破爛還講究。小於把賣廢品的八塊錢放進筆記本，夾在避暑山莊門票和十渡漂流的船票之間：這是我們的山河基金，以後要拿去看真的名山大川。

周五晚上，兩人在宿舍樓下分揀廢品。林夏忽然舉起個變形的鐵盒：這像不像我們在冰磧石上看到的痕？鐵盒表面果然有平行的划痕，小於掏出磁強計測量：有微弱磁，可能是赤鐵礦分。他們把鐵盒放進特殊標本紙箱，旁邊是裝着鋁罐拉環的玻璃罐——拉環摞起來像極了地層剖面模型。

月底匯總時，防水筆記本里已經攢了三十七塊六錢。小於在扉頁畫了收支表：鋁罐18.6元，紙箱16元，特殊標本3元。林夏指着表格笑：再攢三個月，夠買去野三坡的火車票了。窗外的月灑在筆記本上，那些幣的反像極了避暑山莊湖面上的星子。

秋分那天，他們在實驗樓後撿到個完整的玻璃標本瓶。正好裝十渡的河沙。小於着瓶，突然發現瓶底刻着細小的字母，像是某種礦代號。他掏出紫外線手電筒一照，瓶底立刻顯出淡綠熒，宛如十渡漂流時遇見的夜藻徽章。

廢品站的王大爺最近總給他們留好東西：帶礦結晶的瓷磚碎片、夾着石英砂的舊相框、印着地質剖面圖的過期掛歷。隔壁理工大的學生都扔這些，大爺把一疊舊雜誌遞給小於，這本地質學報里有磐錘峰的論文。

深秋的某個傍晚，兩人抱着紙箱路過銀杏林。金黃的葉子落在廢品上，林夏忽然想起避暑山莊的古松：你說這些廢品會不會記得自己去過哪些地方？小於停下腳步，從紙箱里拿出個纏着紅繩的酒瓶：這個瓶有海水侵蝕的痕迹，應該來自海邊。

他們在廢品站賣掉最後一批紙箱時，黑板上的鋁罐價格又漲了。王大爺數出十二塊錢：今天收了箇舊地球儀，底座是大理石的。小於把地球儀抱在懷裡，磨損的北半球上，十渡和避暑山莊的位置剛好被手指覆蓋。

回家的路上，林夏看見月把廢品站的鐵皮屋頂照得發亮，忽然想起十渡漂流時的河面：我們的山河基金夠買兩張去野三坡的車票了。小於打開筆記本，三十七塊六錢旁又多了十二塊，幣在紙頁間撞，像極了拒馬河的浪花聲。

走到小區門口時，林夏突然指着垃圾桶旁的紙箱：看！那個像不像我們在熱河泉邊撿到的方解石脈？紙箱側面果然有白條紋，小於掏出地質錘輕敲：是石膏結晶，可能和地下水活有關。他們把紙箱拆開疊好，月下，瓦楞紙的紋路像極了避暑山莊的青磚。

各自回家前，小於從背包里掏出個布袋子：王大爺送的，說是以前地質隊的舊。林夏打開看見個銅質羅盤，錶盤上刻着1976和模糊的山脈圖案。下次去野三坡能用。他笑着把羅盤放進山河基金的鐵盒，盒子里還有十渡的河沙、避暑山莊的火山岩碎屑，以及三十七塊六錢的幣。

夜風拂過，帶來遠廢品站的鐵門聲。林夏抱着鐵盒上樓時，聽見幣在裡面輕輕撞，像大地在低語，又像青春在歌唱。知道，這些被時打磨的廢品，終將變通往山河的門票——就像地質錘敲開的每塊岩石，就像紀念章背面的那句大地的日記，更像邊這個人，用廢品和微笑，在青春里寫下的，關於星辰與遠方的，溫註腳。

當林夏把鐵盒放進屜時，月正過窗戶照在上面。鐵盒旁，十渡的片麻岩和避暑山莊的安山岩靜靜躺着，而新撿到的石膏紙箱，正像一本攤開的地質書，等待着下一次山河之旅的書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