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歷史人文匯_第175章 稅銀幾兩(2)
張伯行突然冷笑一聲,從袖中甩出一疊紙片。最上面那張是江都縣民人王二牛的訴狀,墨跡還帶着氣:王二牛家有田三畝,人丁二口。康熙五十年繳納丁銀六錢,去年添了個孫子,戶房就催繳新增丁銀三錢。可詔書明明說......
大人有所不知!趙德全突然哭喊起來,這都是按規矩辦事!前明嘉靖年間......
現在是大清康熙五十二年!李瀚章突然斷喝,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回。過高窗斜進來,照見塵埃在柱里翻滾,也照亮了銀櫃深那些刻着萬曆通寶的舊銀錠。
稻田裡的新丁冊
康熙五十三年清明,常州府無錫縣的稻田裡飄着新麥的清香。李瀚章蹲在田埂上,看着老農陳阿福用木勺往水田裡撒谷種。田埂邊立着塊新石碑,上面刻着永不加賦碑五個大字,碑腳還着張府告示,墨跡淋漓地寫着嗣後滋生人丁,永不加賦。
李老爺,您說這新丁冊,真能保我孫子不用繳丁銀?陳阿福直起,黝黑的手心裡還沾着泥漿。他懷裡抱着個襁褓,裡面的嬰兒正吮着手指,紅撲撲的臉蛋像的蘋果。
李瀚章從袖中取出新造的丁冊,泛黃的封面上印着康熙五十三年永不加賦丁冊。翻開第一頁,陳阿福的名字下面,一欄寫着,後面用硃筆添了行小字:康熙五十二年添孫,不征賦。最讓人心安的是冊尾蓋着的布政使司朱印,紅得像廟裡的平安符。
不僅不用繳,以後你家新買的田,也只按畝繳糧。李瀚章指着遠的水車,前明一條鞭法雖把丁銀攤田賦,可每十年還要編審人丁。如今聖上天恩浩,丁冊永遠按康熙五十年的數目徵收,新增人丁......
話沒說完,遠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十幾個鄉民扛着鋤頭圍過來,領頭的是個瘸漢子,懷裡也抱着本舊丁冊:李老爺!您看這!冊頁上一欄麻麻蓋着府的紅印,最近那個印還是上月蓋的,我是丹徒縣的,我們那兒書吏說,這永不加賦只算江蘇巡衙門的恩典,戶部的規矩還得照舊!
李瀚章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想起上月去京城戶部送冊檔時,看到的那間堆滿黃冊的庫房。幾個老吏正用錐子在丁冊上穿孔,說要把各省的丁銀數目串起來核算。當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吏着鬍鬚說:地丁合一?前明張居正搞過,崇禎爺不還是加了三餉?
鄉親們莫急!張伯行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傳來。巡大人今天沒穿服,青布長衫上還沾着泥點,本已奏請聖上,將永不加賦寫《賦役全書》。從今年起,各省丁銀永為定額,新增人丁只造冊,不徵稅!他突然扯開襟,出裡面的汗衫,上面竟用墨筆寫着富民出財,貧民出力八個大字——正是當年地丁合一推行時流傳的俗語。
夕西下時,陳阿福的孫子突然在襁褓里咯咯笑起來。李瀚章着遠炊煙裊裊的村莊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蘇州玄妙觀看到的那幅《民圖說》。畫上的流民面黃瘦,懷裡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,而如今田埂上奔跑的孩,個個臉蛋圓嘟嘟的,像剛出爐的白面饅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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