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影下的江南（上）

萬曆九年，春和景明。

應天府上元縣知縣沈榜，這幾日愁眉不展。案頭堆積如山的文冊，幾乎要將他那張並不算小的花梨木公案淹沒。窗外的明明暖融融的，照在那些麻麻填着數字的黃冊、魚鱗冊上，卻彷彿也帶上了一層沉甸甸的灰。

“大人，蘇州府的冊子又送來了。”書吏趙克明輕手輕腳走進來，將一本新冊籍放在沈榜手邊，聲音裡帶着一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沈榜了發脹的太，拿起那本冊子，封面上“蘇州府長洲縣萬曆九年丁糧編審冊”幾個字，像小鎚子般敲着他的眼睛。“又是蘇州府……他們那裡，當真就推行得那般順暢？”他喃喃自語，語氣裡帶着幾分羨慕，又有幾分懷疑。

趙克明湊近一步，低聲音道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卑職昨日去府衙送文，聽戶房老周說，蘇州府那邊去年就把‘一條鞭法’的底子打得差不多了。他們的鄉紳，似乎……似乎也沒怎麼鬧騰。”

“沒怎麼鬧騰？”沈榜猛地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訝異。他上元縣挨着應天府城，也算江南膏之地，可自打去年年底接到朝廷要在全國推行“一條鞭法”的詔令，縣衙就沒安生過。先是那些有頭有臉的鄉紳番上門“進言”，話里話外都是“此法恐傷及小民”“賦役合一，賬目難清”；接着是底下的里長、甲首們哭天搶地，說什麼“丁糧並派，百姓不明，易生怨懟”；就連平日里還算安分的生員們，也聚在一起搖頭晃腦議論，引經據典道“古法不可輕變”“利不百，不變法”。

這“一條鞭法”，沈榜不是不明白其中好。將賦與役合併，丁與糧合一，折算白銀繳納，政府再自行雇役。如此一來，流程確實簡化許多，理論上也能避免不吏胥從中舞弊、層層盤剝的弊端。朝廷諭旨里，張居正大人那力紙背的字跡彷彿還在眼前：“……使民知有常賦，吏難為，誠良法也。”

可道理歸道理，執行起來卻是千難萬難。

“趙克明，”沈榜將蘇州府的冊子推到一邊，沉聲道，“把咱們縣去年的丁口、田畝冊子，還有各項差役的賬目，都取來我再看看。”

“唉，大人，這些冊子您都看了不下十遍了。”趙克明苦着臉，卻還是轉去了後堂。他是個老吏，在縣衙戶房幹了二十多年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可這次的“一條鞭法”，連他心裡也沒底。

很快，一摞厚厚的冊籍又堆了上來。沈榜拿起最上面一本“上元縣嘉靖四十五年丁役冊”，對比着旁邊的“萬曆八年賦糧冊”，眉頭皺得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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