質庫當聲起 公私利貸生

開皇十七年，暮春。大興城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枝頭已綴滿新綠，過層疊的葉片，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影。自去年朝廷復准公廨錢營利，雖嚴令止“出舉收利”，但京中各坊的商業卻似被注了一活水，連帶着東西兩市的喧囂都比往日更盛了幾分。

西市“寶昌坊”，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前，新掛起了一塊黑漆木匾，上書三個燙金大字——“裕泰當”。匾額下方，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着，門楣兩側各懸着一盞羊角燈籠，即便白日也着幾分莊重。此刻，當鋪正傳來一陣細碎的爭執聲。

“掌柜的，您再瞧瞧，這可是真正的吳郡綾，去年新貢的料子！”說話的是個着青布襕衫的中年男子，面略帶焦急，雙手捧着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綾羅，布料在昏暗的線下泛着和的澤。他是京中一家小綢緞鋪的店主，姓王名安，前幾日因夥計不慎失火，燒壞了半間鋪面，急需現錢修葺，不得已才將家中珍藏的幾匹好料拿來典當。

裕泰當的掌柜姓李，是個年約五旬的老者，頭戴一頂腳襆頭，鼻樑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鏡，正眯着眼用一象牙秤桿撥弄着那匹綾羅。他旁站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學徒，正低頭在一本厚厚的賬簿上記錄著什麼。

李掌柜將綾羅展開一角，對着從天窗投下的線仔細端詳片刻，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布料的邊緣，這才慢悠悠地開口：“王先生，不是李某駁您的面子。

這吳郡綾雖是上等貨，但您看這邊緣，已有些許磨損，且如今市面上新到的蜀錦正俏，綾羅的價錢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出三手指，“最多當三百文。”

“三百文？！”王安驚呼一聲，額上頓時滲出細汗，“掌柜的，這料子當初我可是花了一貫錢買下的！您這也太……”

“王先生莫急。”李掌柜放下秤桿，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，“當鋪行的規矩您是知道的，‘值十當五’已是常例。

再者，這綾羅需得好生保管，若遇蟲蛀，損耗也是有的。三百文，當期三個月，月息二分，到期本息一併償還，便可取回。您若覺得不妥，不妨再到別家問問。”

王安看着李掌柜那張波瀾不驚的臉，心中一陣無奈。他已在西市轉了三家當鋪，給出的價錢都大同小異。如今正是用錢之際，也顧不得許多了。他咬了咬牙：“也罷，三百文就三百文。只是利息……能否再通融些？”

李掌柜微微搖頭：“利息是行規，李某做不得主。若您同意，這便立契畫押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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