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治的手指箍住鋼長劍的纏柄，麋鹿角合掌心的弧度恰到好，彷彿這把武生來就該被他握住。他拇指無意識地弄着劍格上那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紋理——這是層層鋼坯歷經反覆摺疊鍛打後留下的獨特印記，像是樹木的年，記錄著錘鍊的歷程。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最負盛名的武大師作品上見過類似的手法，但手中的這一柄，其紋理的細膩與勻稱，遠非昔日所見所能比擬。

楊亮在一旁靜靜看着，臉上掛着平淡的笑意。他心知肚明，依靠純粹的手工，一個技藝湛的鐵匠窮盡一個月心，也未必能鍛造出一把如此品質的鋼劍，耗費的工時和材料本驚人。然而，藉助河邊那架不停歇的水力鍛錘，這種需要千錘百鍊的核心工序，已然變可以持續進行的、近乎“簡單”的作業。他口中那些“耗時良久、工藝複雜”的定製盔甲，那些“限量”供應的刀劍，其真正的生產本與時間，遠沒有他向外界宣揚的那般駭人。

刻意強調稀缺與高昂的本，不過是最基礎卻也最有效的商業手段罷了。人為地塑造出“以稀為貴”的態勢，為這些超越時代的武披上一層神秘而高貴的外，從而定下一個足以匹配其卓越能、也遠超其實際價值的價格。這一切算計，都是為了從那些求武力優勢的貴族和騎士們手中，換取這個藏在河谷中的營地繼續發展、生存下去所急需的海量資源。

“失禮了。”喬治忽然對楊亮略一頷首，隨即轉，大步走向河畔一叢生得頗為茂的榛木。他左腳向前踏實，腰驟然發力，手臂揮出，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迅疾而乾淨的弧。預想中劍刃砍木質時的滯並未清晰傳來，只有一聲短促的脆響。手腕細的榛木應聲而斷，上半截跌落在地，斷口平整得像是被最好的刨子打理過。

商人的灰眼眸微微收了一下。他沒有停頓，接着走向一個堆放了些時日、表皮已然灰褐的橡木樹墩，那年得像是疊在一起的陳舊羊皮紙。這次他雙手共握劍柄，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力猛然下劈。劍刃劈木質核心時，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撕裂聲。他手腕一抖，將長劍拔出。鋒刃寒依舊，不見毫缺損。

喬治的呼吸不由得變得重起來。他從懷中里取出一隻隨攜帶的小巧放大鏡，蹲下，幾乎是匍匐在地，仔細檢視着那剛剛承了兩次重擊的刃口。在晶瑩鏡片的放大下，金屬邊緣呈現出一種均勻而細的波紋狀結構，那是百鍊鋼的證明，沒有任何崩裂或捲曲的跡象。

“聖母啊……”他低聲驚嘆，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冰涼的劍脊。這完全顛覆了他過往數十年對冶鐵技藝的所有認知。他見識過因茨主教秘不示人的烏茲鋼匕首，也欣賞過黎法蘭克人騎士長那柄以巨力着稱的寬刃劍，但它們都無法與手中這柄修長的利劍相提並論。它的平衡妙至極，重心落在護手前方不過兩指寬，揮起來彷彿不是一件外，而是手臂的自然延，蘊含著可怕的力量與靈巧。

他猛地站起，目灼灼，如同發現了無盡寶藏的探寶者，直直向楊亮：“閣下，這樣的武，您還能提供多？還有那種槍頭，我全要了。價錢好說，剩下的貨款，我用帶來的鐵錠和上好的萊茵葡萄酒補足。等我回到下游的城鎮，很快就能折返——我在那幾個城市都有老的主顧，他們若是見了這樣的鎧甲和刀劍，一定會為之瘋狂的！”他的語氣急切，帶着不容錯過的熱切。

楊亮臉上的笑意未減，只是語氣平和如初：“喬治先生是爽快人。只是，這些東西得來不易，價錢確實不菲。您船上的鐵錠和酒，此番恐怕要留下大半了。”

喬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重重點頭：“理應如此！”這種品質的武，完全值得他押上此次帶來的所有通貨。憑藉這賽里斯人深不可測的技所打造的品，他完全可以將它們當作最頂級的奢侈品，販賣給那些最富有也最追求武力的顯貴。無論在這裡付出多代價，一旦返迴文明世界，他有絕對的信心翻上三倍、四倍甚至更多地賺回來。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。

當晚的宴席，楊亮的母親拿出了拿手的煙熏鮭魚配野蒜醬、香噴噴的蜂烤和熱乎乎的烤栗子。然而喬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，他的目一次次不控制地飄向牆角那四個靜靜放置的檀木長匣。裡面安然躺着四柄同樣制式的長劍和八個銳利的槍頭。每一件武都被油布細心包裹，槍頭更是用乾草捆紮妥帖後，再放墊着布的小鐵箱中。

草草用完晚餐，喬治便迫不及待地指揮手下開始裝貨。楊家人也一起來幫忙。最終，四把鋼長劍、八個鋼槍頭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艙最穩妥的位置。剩餘的空間，才勉強塞進去一些選的鐵錠和兩小桶葡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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