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徹底吞沒了涿郡。城盧府的書齋燈火通明，映照着劉備伏案的影，筆尖劃過糙的紙張傳出沙沙聲，是這方沉靜天地里唯一的韻律。而一牆之隔的外城，喧囂並未完全止息，只是換了一種更低沉、更渾濁的調子。

城南市集，白日里的繁華褪盡，留下滿地狼藉和揮之不去的酸腐氣味。白日里那個賣菜的老漢，正佝僂着腰，在昏黃的燈籠下，藉著最後一點天，仔細地、近乎貪婪地撿拾着散落在污泥里的菜葉。每一片沾滿泥污的葉子，在他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裡，都顯得無比珍貴。白日里被馬蹄踢翻的菜筐歪在一邊，破了個大，像一張無聲控訴的。

牆角避風，幾個流民蜷得更了些，試圖用彼此的汲取微薄的熱量。那個腳踝被劉備裹傷的半大年，靠着冰冷的牆壁，懷裡捂着那兩個已經變的雜麵餅子，眼睛警惕地掃視着昏暗的街巷。飢像無數只小蟲，啃噬着他的胃壁，但他不敢吃。他知道，一旦餅子的香氣散出去，或者他咀嚼的聲音稍大，黑暗裡那些綠幽幽的眼睛就會撲上來。

“咕嚕嚕……”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一陣響亮的哀鳴，在寂靜的暮里格外刺耳。年立刻繃了，像只驚的小。

“娘的！死老子了！”一聲魯的咒罵從街對面傳來。酒肆門口，白日里那個拍桌子瞪眼的豹頭環眼壯漢，正扶着門框，搖搖晃晃地走出來。他顯然是喝了不，臉赤紅，眼神都有些發直，敞開的襟出濃的，在微涼的夜風裡也不覺得冷。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，一濃烈的劣質酒氣瀰漫開來。

他晃着膀子，一步三搖，似乎想往家走，醉眼朦朧間，目掃過牆角那堆瑟瑟發抖的影，也掃過老漢佝僂着撿菜葉的影。他撇了撇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一群沒卵用的蛋……”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
年抱着餅子的手攥得更了，指節發白。老漢撿菜葉的作停頓了一下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麻木的悲涼，隨即又低下頭，繼續他的“尋寶”。

壯漢踉蹌着走了幾步，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，低頭一看，是白日里那個被踩爛的破草鞋。他罵罵咧咧地一腳踢開，那破鞋翻滾着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撞在年傷的腳踝上。

“唔！”年痛得悶哼一聲，猛地一。

這聲痛呼像導火索，瞬間點燃了壯漢酒後的無名邪火。他猛地轉過頭，銅鈴大眼瞪着年，噴着酒氣吼道：“小崽子！你哼唧個屁！撞着老子了知道不？” 他全然不顧是自己踢過去的鞋子。

年嚇得臉煞白，抱着餅子拚命往後，想把自己進牆裡。

“啞了？”壯漢見他畏，更是來勁，晃悠着近兩步，巨大的影幾乎將年完全籠罩。“手裡捂的什麼？來的？拿出來給爺看看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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