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滄海鑄鼎_第33章 武乙射天——挑戰神權的悲劇君王(1)

關燈

廩辛、康丁兩朝的憋屈氣兒,像一層厚厚的、化不開的烏雲,沉沉地在殷都的上空,在王宮的脊樑上。王權像個被走了骨頭的巨人,空有一副華麗的皮囊,裡頭卻被各路貴族、尤其是那些整天捧着甲念叨的貞人們,塞滿了他們自家的算盤。等這王位傳到武乙手裡的時候,局面已經不是一個“難”字能形容的了。

武乙這個人,是康丁的兒子,他打小瞧見的、聽見的、到的,就是王座上那子揮之不去的窩囊。祖甲想改點規矩,了一鼻子灰,還落了個“”的壞名聲;他的兩個弟弟(廩辛、康丁)當王時,更是小心翼翼,看人臉,活得像個供奉在廟裡的泥胎,瞧着尊貴,實則半點由不得自己。那些貞人貴族們,說話聲兒都比別響亮三分,就是“先王示警”、“上帝不悅”,把國王拿得死死的。

武乙心裡頭那火,是打小就埋下,隨着年歲一年年噌噌往上冒的。他覺着,這商王的位子,不該是這樣的!老祖宗湯、武丁那會兒,那是何等威風?指哪兒打哪兒,說一不二。怎麼到了他這兒,想干點啥,還得先看幾塊燒裂的烏殼臉?這君王當得,也太不痛快了!

於是,這位憋足了一口惡氣的新王,決定不再忍了。他要干一件商朝列祖列宗,甚至全天下所有部落方國,想都不敢想、聽都沒聽過的驚天大事——他要直接跟“天”板,跟那套在他和歷代先王頭上的“神權”攤牌!

這事兒,被後世史帶着驚駭與鄙夷,記錄在了竹簡上。《史記·殷本紀》寫得繪聲繪:“帝武乙無道,為偶人,謂之天神。與之博,令人為行。天神不勝,乃戮(lù)辱之。為革囊,盛,卬(ǎng)而之,命曰“天”。”

翻譯過來,就是武乙幹了這麼兩件“大逆不道”的事兒:

第一,他做了個木偶,管它“天神”。然後跟這個木偶“天神”下棋賭博(“博”),還讓手下人代替“天神”走棋。結果呢,他安排得明明白白——“天神”輸了。天神一輸,武乙可就來勁了,立刻對這個代表“天神”的木偶施加刑罰,百般侮辱。這戲演給誰看?就是演給滿朝文武,特別是那些貞人們看的:你們整天掛在邊的“天神”,連下棋都贏不了我,它算個什麼東西?憑什麼管着我?

第二件更絕。他用皮革做了個大口袋,裡面灌滿了鮮,然後把這個袋子高高掛起來。他抬起頭(“卬”就是仰),用弓箭去這個袋子,一邊一邊喊,我這是在 “天” !鮮從破口裡汩汩流出,那場面,想想就既腥,又充滿了一種神聖的狂野快。他這是在用最直觀、最暴的方式宣告:你們敬畏的那個“天”,那個用來嚇唬我的“天”,在我眼裡,不過是個可以一箭穿、流盡污的皮囊!

好傢夥,這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。在貞人和傳統貴族看來,這已經不是“無道”,簡直是瘋狂,是自絕於祖先和神明的天大罪!他們恐怕渾發抖,一方面是真覺得恐懼,怕上天降下災禍;另一方面更是憤怒,因為武乙這“天”的箭,表面的是虛無縹緲的蒼天,箭箭實質都釘在了他們賴以生存的權力基礎上。國王都不要“天”了,那我們這些“天”的代言人、通者,還有什麼神聖可言?還有什麼資格用“天意”來制約王權?

武乙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他才不怕什麼“天怒”。他這一系列看似荒唐、癲狂的舉,背後是極其清醒、冷酷的政治計算:他要用最極端的方式,剝離籠罩在王權之上的那層“神權”外。他要告訴所有人,尤其是告訴那些貴族——我武乙的權力,不來自於什麼甲裂紋的“神示”,不來自於你們那些裝神弄鬼的解讀。我的權力,就來自於我坐在這個位置上,來自於我的軍隊,我的意志!你們那套把戲,我掀桌子不玩了!

這是一場悲壯而絕的“祛魅”革命。武乙就像一個被關在漆黑籠子里太久的人,突然發了狂,他不去想法子開鎖,而是掄起拳頭,拚命地砸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籠壁,哪怕拳頭模糊,哪怕籠子可能坍塌死自己,他也在所不惜。他要用自己的瘋狂,來證明這籠子並非不可,這黑暗並非永恆。

他的挑戰,暫時取得了一些效果。那些貞人集團可能真的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住了,氣焰一時挫。《竹書紀年》還記了他另一樁“壯舉”:“武乙獵於河渭之間,暴雷震死。”說他到黃河渭水界的地方打獵,被暴雷給劈死了。這記載很有意思,明顯是後世(很可能是周人或反對他的貴族)給他安排的、充滿道德訓誡意味的結局:看吧,天神,就是這個下場!但換個角度想,這“暴雷震死”的傳說,恰恰反證了武乙生前對“天”的挑戰是多麼的激烈和深人心,以至於他的反對者必須用一個“天譴”的結局,來竭力挽回“天”的威嚴,並把他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。

使穿

西

殿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