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回來以後，日子又恢復了原樣。許願每天做飯，許念幫忙，許遠澆花，小許畫畫，林婉兒坐在窗邊，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。一家人坐着，看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許燁每天去城門口坐一會兒，看那些石碑，看那些名字。然後回去，坐在窗邊，看着窗外。

那些從裂裡掉下來的碎片拼回去以後，石碑比之前更結實了。風吹不糊，雨打不花，日晒不裂。上面的字清清楚楚，一筆一劃。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，許燁，天外。來的人站在石碑前面，看着那些名字。有的認識，有的不認識。認識的念一遍，不認識的也念一遍。念完了，走進城裡，住下，就不走了。城裡的人越來越多，房子越蓋越多，從城門口一直蓋到山坡下，從山坡下一直蓋到山頂上。城變大了，人也變多了。

有一天，許燁站在城門口，看着那些石碑。天外從石碑里走出來，站在他面前。許燁看着他，他也看着許燁。天外說，我該走了。許燁問去哪兒。天外說，去天外的天。許燁沒說話。天外說，我在天外住了很久，從天地開始就在。現在天外有人了，我該去更外面了。許燁問，更外面有什麼。天外說，不知道。許燁沒說話。天外看着他，你跟我去嗎。許燁想了想，說，不去了。天外說，為什麼。許燁說，這裡有人等我。天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，好。

天外轉，走進里。托着他往上走，越走越高，越走越遠。穿過雲，穿過天，穿過虛空，到了天外的天。天外的天很黑，沒有，沒有星星。他站在黑暗裡，看着四周，什麼都沒有。他一個人，又一個人了。他在天外住了那麼久，等來了許燁。許燁來了，又走了。他現在一個人，在天外的天，又開始了等。等下一個來，從天地間來，從天外來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但他等。

許燁站在城門口，看着天外消失的方向。散了，人沒了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走回大房子。許願在廚房做飯，許念在幫忙，許遠在澆花，小許在畫畫，林婉兒坐在窗邊，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。一家人坐着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他走進去，坐在窗邊。

許願問他，爸，你去哪兒了。許燁說，送一個人。許願問誰。許燁說，天外。許願沒再問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坐在城門口，看着那些石碑。那些名字在月下泛着白，很亮。他想起天外，想起他說的話，我去更外面。更外面有什麼，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天外一個人，在黑暗裡，在等。等下一個從天地間出去的人，從天外出去的人，從石碑里出去的人。他在等，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
許燁老了。不是老了，是心裡老了。他十八歲，黑頭髮，白皮，眼睛很亮。但他心裡老了，老到不想，老到不想走，老到不想看。他每天坐在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看很久，然後閉上眼睛，睡著了。

許願來他吃飯，不醒。他坐在窗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許願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念。許念進來，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大哥走了。許願說嗯。許念說，他去找他們了。許願說嗯。兩人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臉。他年輕，十八歲，黑頭髮，白皮，眼睛閉着，角有一點笑，很小，但確實在。

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去了，他在。

許燁葬在了城後面的山坡上，挨着那些花。許願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他躺下。許念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他。太爺爺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願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那天晚上，孩子坐在城門口，看着那些石碑。那些名字在月下泛着白，很亮。他想起許燁，想起他坐在窗邊的樣子，想起他看花的樣子，想起他笑的樣子。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去了，他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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