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坐在坑邊，從晚上看到天亮。許念每天早上來送飯，看見他還坐在那兒，毯子蓋在上，熱水涼了，吃的沒。走過去，把涼水換熱的，把吃的重新熱了一遍端過來。許燁接過去，吃了幾口，不吃了。許念說大哥，你昨晚又沒睡。許燁說睡不着。許念沒再勸，把碗收走。

周念每天放學回來，先跑去看許燁。爺爺，你又在看。許燁說嗯。周念趴在坑沿上，也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，不閃了，就是亮着。周念看了很久，突然說，爺爺，里有影子。許燁愣了一下，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。但周念看得見。他說有一個人，在裡面，站着，在等。許燁問等誰。周念說等我們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又坐在坑邊。周念也跟着，許願也來了。三個人坐着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照在他們臉上。周念突然站起來，走到坑邊上，手去那些。從他指裡流過去，又流回來。他說爺爺，他出來了。許燁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。在聚攏，從四面八方往中間聚，聚一個人形。很慢，一點一點，先是一個頭，然後是肩膀，然後是。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楚，越來越實。白襯衫，很舊，很臟。是陳默。但不是之前那個陳默，他年輕了，頭髮黑了，臉上的皺紋沒了，背直了。他從里走出來，站在許燁面前，笑了。你等很久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說，一醒了。它醒了，我就是我了。不是它的一部分，是我自己。它放我出來了。許燁看着他，年輕了，和當年在巷子里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。白襯衫，黑頭髮，眼睛很亮。

許願走過來，站在陳默面前。陳默看着，你長大了。許願說嗯。陳默說，你爸爸等了我很久。許願說嗯。陳默說，以後不用等了。他轉，看着那些。還在亮，一直亮着。他說它還在睡，但睡得不沉了，快醒了。醒了就是所有東西了。到時候花是它，是它，草是它，人是它。我也是它，但也是我。它放我出來了，我可以上來，也可以下去。許燁問，那你打算怎麼辦。陳默想了想，先在上面待一陣，在底下待太久了，想看看上面。

那天晚上，陳默沒下去。他住在了許念家，睡小許以前的房間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很久沒睡着。窗外的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亮着，金的。他看了一夜，天亮的時候才閉眼。許念起來做早飯，看見他房間門開着，他躺在床上，睡著了。沒他，把早飯端到桌上，等他起來。

周念起來以後，跑到陳默房間門口，往裡看。陳默醒了，坐起來，看着他。周念說叔叔，你睡了。陳默說嗯。周念說你在底下沒睡過吧。陳默想了想，沒睡過，底下不用睡。周念說那你現在可以睡了。陳默笑了，嗯，現在可以睡了。

陳默開始學着過上面的日子。早上起來，和許念一起做早飯。他不太會，許念教他。打蛋，殼掉進去了，他用筷子夾出來。切麵包，切厚了，許念說厚的好，管飽。他笑了。吃完飯，他下樓去坑邊坐。許燁也在，兩個人坐着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陳默說，它快醒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說，我能覺到它在，在翻，在懶腰，快了。許燁沒說話，看着那些。

許願每天回來，帶着周念。周念喜歡陳默，纏着他講故事。陳默不會講故事，就講底下的事。講那些，那些花，那些念。周念聽着，眼睛很亮。陳默講完了，周念翻開本子，畫那些，那些花，那些念。畫完了，在底下寫：它們在底下，也在上面。陳默看着那幅畫，看了很久，說畫得好。周念笑了。

許念每天買菜，路過那些花。陳默有時候跟着，幫提菜。有人認出陳默來，愣了一下，說你不是在底下嗎。陳默說上來了。那人點點頭，沒再問。陳默提着菜，跟在許念後面，走回家。許念做飯，他在旁邊幫忙。切菜切得越來越好了，細了，勻了。許念說你有天賦。陳默說在底下練的，底下沒事幹，就切空氣。許念笑了。

許燁的越來越差。走不了，從房間到客廳都要人扶。許願每天回來照顧他，喂飯，，換服。他不說話，但許願他爸的時候他會應一聲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周念趴在他床邊，說爺爺，里有影子。許燁看着他。周念說有一個人，在裡面，站着，在笑。許燁問是誰。周念說不知道，但他在笑，看着你。許燁看着那些，看不見人，但他知道有人在，在里，在看他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又做了個夢。夢裡他站在那片白中間，很亮，但不刺眼。前面站着一個人，不是陳默，是另一個人，穿着白袍，背後有六隻翅膀。是那個守門人，雲上之城門口的守門人。他轉過，看着許燁，笑了。你來了。許燁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他說它快醒了，醒了就是所有東西了。你等到了。許燁說嗯。他說你等了很久，從你進影界就在等，從那七個天使死了就在等，從你第一次見陳默就在等。現在等到了。許燁沒說話。他轉，走進里，不見了。

許燁睜開眼，天亮了。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金的。許念站在床邊，看着他。大哥，吃飯了。他看着，的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很深。老了，也老了。他說，好。許念扶他起來，他坐在床上，接過碗，手抖，粥灑了一點。許念拿巾掉，說沒事，慢慢吃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吃完了。許念把碗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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