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村的靛池像塊巨大的藍寶石，嵌在村西的窪地間。池邊的老柳樹垂着枝條，葉子上沾着靛藍的末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，在青石板路上畫出細碎的藍線——那線的，與王村稻田銀線末端的靛藍暈一模一樣。趙山站在池邊的石階上，手裡着片從王村帶來的稻葉，葉尖還凝着顆銀亮的水珠，水珠里映着靛池的影子，像把藍傘罩着滴。

“這池靛水有年頭了，”守池的吳伯從茅草屋裡出來，布褂子的袖口被靛藍染，黑里泛着藍，“我爺爺的爺爺就守着它，說這水是通着地下河的，不然哪能幾十年不幹涸。”他指着池中央的木台，台上架着口大木缸，缸沿爬滿青苔，苔痕里裹着些銀亮的細屑，“前兒夜裡聽見缸里響，爬起來一看，水面上漂着層銀沫子，用瓢舀起來，迎着看像碎星星——跟你們說的王村稻田裡的銀線一個模樣。”

趙山蹲下，指尖剛到池邊的水，就覺得一涼意順着指尖往上竄，水裡的藍紋突然活了過來，像無數條小藍蛇在遊。他把王村的稻葉放進水裡，葉尖的珠立刻化開，銀亮的水紋順着稻葉的脈絡往上爬，爬到葉梗突然分七道細流，流進池水裡，激起一圈圈藍銀的漣漪。“吳伯，您看！”他指着漣漪中心，那裡浮出個小小的稻田影，影里的稻穗正隨着靛池的水波輕輕晃，“王村的稻絡真的連過來了！”

吳伯眯起眼湊近看，突然一拍大：“難怪！昨兒染布的姑娘說，靛池的水比往常稠了些，染出來的布上多了些銀亮的細紋，像撒了把碎銀。我還罵眼花，現在看來，是你們說的銀線混進靛水裡了。”他轉往茅草屋走，“我去拿塊新染的布給你看，那紋路，跟你帶來的稻葉脈絡分毫不差。”

茅草屋裡堆着剛染好的靛藍布，一匹匹掛在竹竿上，風從窗鑽進來，布面起伏像藍的波浪。吳伯取下最上面的一匹，指着布角：“你看這兒，是不是有星星點點的銀？以前染十匹布都遇不上一匹有這景的。”趙山湊近一看，布上的銀紋果然與稻葉的脈絡吻合，甚至能看出第三壟第七株稻穗的形狀——那是王村稻田裡最飽滿的一株，剛才他特意做了記號。

“這銀紋遇水更清楚。”吳伯端來盆清水，蘸手指往布上一抹，銀紋立刻亮了起來，像有水流在布紋里流。“更奇的是，”他又取來塊未染的白布，往靛池裡一浸，再撈上來時，布面上竟自浮現出淡淡的稻穗圖案，“不用描樣，不用刻板，直接就能染出這花樣，跟王村稻田的航拍圖似的。”

趙山順着靛池邊的石階往下走，每級石階的隙里都長着些藍紫的小草，草葉上的絨沾着靛，輕輕一就染得手指發藍。走到第三級時，他發現一塊鬆的石板，搬開一看，底下出個黑黝黝的口，口用青磚砌着，磚裡嵌着的銀線正微微發亮，線的盡頭連着銹跡斑斑的鐵管，管上的花紋被靛藍腐蝕得模糊不清，但約能看出與王村稻田暗渠的銀管屬於同一類樣式。

“這是老輩人留下的‘引靛管’，”吳伯跟過來說，“說是以前用來把靛池的水引到村東的染坊，後來管堵了，就沒人再用。你看這管口的形狀，是不是跟王村銀管的接口能對上？”趙山把帶來的銀管接頭往鐵管上一湊，果然嚴合，像是特意為彼此做的。銀管里的銀線順着鐵管往裡鑽，原本銹死的管腔里突然傳來“咕嚕”聲，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流。

吳伯眼睛一亮：“通了？當年我爹想疏通它，用竹竿捅了半天，只捅出些靛藍的泥塊，泥里裹着些碎銀片，當時還以為是有人往管里扔的銀子。現在看來，那銀片就是你們說的銀線碎屑吧？”他往口裡瞅，“說不定這鐵管一直通着地下河，王村的銀線順着地下河跑來了，才讓靛池的水起了變化。”

趙山往口裡扔了顆從王村帶來的稻殼，稻殼順着銀線往裡飄，沒一會兒，村東染坊方向傳來小徒弟的喊聲：“吳伯！染坊的水缸里漂着顆稻殼，還發著銀呢！”吳伯哈哈大笑：“着了！這引靛管真通着染坊！”

染坊的院子里曬滿了靛藍布，竹竿上的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每片布的角落都有個銀的稻穗暗紋——正是剛才趙山在靛池邊看到的圖案。染坊的夥計小李舉着個木瓢跑過來，瓢里盛着半瓢水，水面上漂着那顆銀亮的稻殼，殼上的紋路在下清晰可見。“剛才突然聽見水缸響，一看裡面全是銀線，撈上來就是這稻殼，您看這，跟夜裡的星星似的。”

小李指着染坊牆角的石磨，磨盤上還沾着靛藍的漿糊：“這磨是用來碾靛草的，昨兒磨的時候總覺得磨盤卡得慌，拆開一看，磨眼裡卡着些銀亮的細，跟頭髮似的，用針挑出來，一到靛漿就化藍銀的水，滲進漿里了。”他往石磨旁的木桶里舀了勺靛漿，漿里果然浮着些銀星，攪一攪，整桶漿都變了藍盈盈的，像把天上的銀河裝在了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