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東的局面，說到底，是一個‘散’字。”余玠出右手，五指張開，像是在虛空中抓住一把散沙，“勢力太多，誰也不服誰。李璮繼承了父親李全的紅襖軍底子，表面上聲勢最大，但他犯了一個和李全一模一樣的病。”

“什麼病？”尹志平問道。

“反覆無常。”余玠的五指緩緩收攏，像是在將那把散沙攥，“李全當年也是個人，白手起家，聚攏了幾十萬義軍，縱橫山東，連金國和蒙古都要拉攏他。可他從始至終沒有真正選定過一邊——南宋勢大，他便歸附南宋；蒙古勢大，他又暗中與蒙古通好；金國勢弱，他便趁機蠶食金國的地盤。他以為這是在夾中左右逢源，實則是在懸崖上跳舞。”

余玠的手指一收攏，最後攥一個拳頭：“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基業。他想要的，只是不斷擴大自己的地盤，不斷擴充自己的兵力，不斷讓所有人看到——李全不是任何人的臣子，李全就是李全。這種心思，他以為藏得很好，可南宋看得清清楚楚，蒙古也看得清清楚楚。一個只想壯大自己、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人，誰會真心接納他？”

尹志平聽到這裡，心中不由微微一。余玠這番話，與他前世讀史時看到的許多分析不謀而合。李全的問題，說到底是一個“定位”的問題——他既不甘心做南宋的臣子，又不願意徹底投靠蒙古，更不想像傳統的割據軍閥那樣經營一方。

他只想在幾大勢力的夾中不斷膨脹，直到有一天膨脹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視他、都必須向他低頭。

可他沒有想過，夾中的膨脹是有極限的。當你膨脹到一定程度，你就不是夾中的一枚棋子了——你是擋在幾頭巨之間的一塊。

“所以他最後被南宋和蒙古聯手夾擊，兵敗死。”尹志平緩緩說道。

余玠點了點頭，眼中閃過一複雜的神。“李全死的時候，紅襖軍四分五裂。是他的妻子楊妙真站出來，收拾殘局，穩住了局面。楊妙真這個人，我是真心佩服的。”

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罕見的敬重，那是對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對手才會有的態度。“楊妙真不像李全。不反覆，不搖擺，不貪圖那些虛無縹緲的‘壯大’。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——想要給紅襖軍的弟兄們一條活路，想要讓山東的百姓有一口飯吃。所以接手之後，立刻整頓軍紀，安流民，該種地種地，該納糧納糧，把紅襖軍從一個四劫掠的武裝團伙，變了一個能治理一方的勢力。甚至主向南宋朝廷靠攏，接冊封，不是因為對朝廷有多忠心，而是因為知道，只有名正言順，山東的百姓才能過上安生日子。”

尹志平靜靜地聽着。他對楊妙真的了解不多，但從前世讀過的零星史料來看，這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。在丈夫被夾擊而死、義軍四分五裂的絕境中，沒有選擇玉石俱焚，也沒有選擇卑躬屈膝，而是以一種極為務實的方式穩住了局面，為山東爭取了數年難得的息之機。

“可李璮……”余玠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着一惋惜，“李璮表面上吸取了他父親的教訓。他不反覆，不搖擺，名義上一直接朝廷的冊封。他把力放在經營地盤上，在山東推行屯田，減免賦稅，招攬流民。看起來，他似乎比李全穩重得多。可他骨子裡，還是在走他父親的老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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