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疆裂土:陛下,這皇位朕要了_第405章 漢中心事(2)
“還是這個味道。”他倒了一杯酒,酒清澈,映出他鬢角的白髮。當年在軍營里,他第一次賞林瑾喝酒,就是這種西酒,那時林瑾還只是個校尉,捧着酒碗說“末將願為陛下赴湯蹈火”。後來他登基,每次大捷都用這種酒慶功,林瑾總在一旁陪飲,說“陛下的江山,該用這烈酒來守”。如今酒還是當年的酒,說話的人卻一個在長安高居帝位,一個在漢中姓埋名,連龍袍都不敢再想。
喝到第三杯時,林縛終於不再只念“長安”,開始斷斷續續說起往事。他說長安的冬棗有多甜,說太極殿的燭火有多亮,說當年林瑾平定叛歸來,他親自為林瑾披甲,兩人在書房喝到天明,林瑾醉着說“陛下信我,我便絕不負陛下”。這些話,他說得顛三倒四,卻字字清晰地落在門外趙小虎的耳中,帶着旁人聽不懂的悔恨與悵然。
“原來他跟陛下還有這。”趙小虎咂舌,“那陛下為何不讓他回長安?”王忠搖了搖頭:“回不去了。當年林縛偏聽文臣削兵權,朝堂上下都知道他猜忌功臣,如今林瑾把江山治理得更好,他回去了算什麼?太上皇?還是廢帝?”王忠頓了頓,着院中的林縛,“再說,陛下把他放在漢中,看似,實則是護着他。真回了長安,那些被林縛貶斥的武將、被他榨的百姓,怕是容不下他。”
夜漸深,林縛趴在石桌上睡著了,懷裡還抱着那半塊玉璽,裡偶爾還會蹦出“長安”“太極殿”的字眼。陳忠收拾碗筷時,看到他眼角掛着淚痕,不知是醉的,還是哭的。院門外的火盆已經燃盡,趙小虎打着哈欠問:“王哥,咱們還要守他多久?他這模樣,就算份暴,也鬧不出什麼靜。”
“守到他壽終正寢。”王忠着西北方向的星空,那裡的星辰格外亮,像是長安的燈火,“陛下當年對他有承諾,保他一世安穩。你沒見陛下特意送酒來?那是心裡還記着當年的恩,也怕他真的想不開——這半塊玉璽,既是念想,也是催命符。”
幾日後,送往長安的報由趙小虎親手遞送。報里詳細寫着林縛的日常:“化名沈翁,每日晨起坐於廊下,抱紫檀木盒念‘長安’,食事簡,見長安西酒稍有神,談及往事泣笑加,無會客、無書信往來,份未暴。西域捷報傳時,曾駐足西北方向良久,神複雜。”
此時的長安,林瑾正在書房批閱王保保的捷報,看到漢中送來的報,指尖在“抱紫檀木盒”幾個字上停留了許久——他當然知道木盒裡是什麼,那半塊玉璽是他故意留下的,算是給林縛留的最後一點面。他讓人把那壇西酒的空壇找出來,放在書房的角落,又提筆在報上批道:“冬棗後,親自挑選上等的送去,再增派兩名廚子,按長安膳房的口味照料。”
李善長走進來,看到報上的批語,笑着說:“陛下還是念着先皇的舊。其實他在漢中姓埋名,對朝廷也是好事——既堵住了臣賊子的口,也全了陛下‘禪讓’的名。”林瑾點了點頭,目向窗外,語氣帶着幾分複雜:“朕當年他知遇之恩,若不是他偏聽偏信,也不會有今日的局面。他是個好將軍,卻不是個好皇帝。讓他在漢中安穩度過餘生,便是朕能給的最好結局。”
漢中的林縛還不知道長安的安排,他依舊每日坐在廊下,抱着木盒念“長安”。只是秋雨過後,他開始對着西北方向練字,寫的不再是“長安”,而是“命於天”,筆鋒雖不如從前剛勁,卻多了幾分認命的平和。守在院外的趙小虎發現,他偶爾會對着長安的方向笑了,裡不再只是單調的“長安”,還會加上一句:“這江山,終究是給對的人了……”
院角的枯竹,在一場雨後竟出了芽,綠的芽尖頂着水珠,在下閃着。趙小虎指着芽對王忠說:“你看,這竹子都活過來了,沈先生是不是也想通了?”王忠着那抹綠,又向西北方向,點了點頭:“想通了就好,在這兒安穩過一輩子,比什麼都強。”
冷的風又吹過漢中的街巷,卻吹不散林縛眼中的——那是對長安的最後惦念,是對過往的釋懷,也是對餘生的認命。而千里之外的長安,書房的燭火依舊亮到深夜,林瑾手中的硃筆,正為這對君臣的過往,寫下最終的註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