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謝了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被葯爐的輕響蓋過。葯爐在咕嘟，水在冒泡，煙在升。

但聽見了。的耳朵了一下，睫了一下。沒回頭，只是站在爐邊，手指輕輕過壺柄，像是在確認溫度。然後說：“不用謝。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
屋安靜下來。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，很輕，很細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。能聽見葯爐咕嘟的聲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，一個深，一個淺。從窗欞移至地面，從床沿移到桌腳，從桌腳移到牆角。照在鞋尖上，布鞋，白的，舊的，鞋尖有一小塊泥。映出一小片亮斑，圓的，亮的，暖的。

他靠在床頭，掌心着口。心跳在掌心裡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着氣的流，從心臟到指尖，從指尖到腳底。那曾經幾乎凍斃他的寒氣，已被徹底制，在丹田的最深，在經脈的角落裡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復蘇的暖意，從骨頭裡滲出來的，從里流過來的。

他想起昨夜最後的想法——“謝你，也恕我不能全信”。那時他以為，激和戒備可以分開放，左邊放激，右邊放戒備。激是真的，戒備也是真的。可現在，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搖。不是戒備鬆了，是激重了。重到天平在往一邊倒。

若要害他，不必費這麼多周章。銀針，七，封導氣。冰蓮，半朵，化湯中。一夜，守在牆角，等他醒來。若圖謀什麼，也不會只留下一句“至現在不是”，然後整夜守在這裡。圖謀的人會留話，會留線索，會讓人知道做了什麼。什麼都沒留。甚至沒問他任何事，沒提《武經》——那部藏在他脈里的、被七宗追了十二年的功法。沒問阿燼——那個鎖骨上有火紋的、被七宗做“災星”的。沒探他過往——他是誰，從哪裡來，為什麼被追殺。只是救人，然後等着他醒來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他忽然問。不是質問，是問。是他在想了一夜、想了一早晨、想到現在，終於想問的問題。

回眸，頭轉過來，眼睛看着他。眼神清澈，沒有雜質，沒有閃躲。

“陸婉。”說。“玄風宗弟子，不是七宗的人。”

“僅此而已？”

“僅此而已。”語氣未變，還是那樣平，那樣淡。“你想知道更多，等你能站起來再說。”

他沒再問。不是不想問，是知道問不出來。不是不說，是現在不說。現在不是時候，現在他連站都站不起來，現在他連自己都護不住。知道多了，對他沒有好。知道怎麼保護一個人——不讓他知道太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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