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漫過窗欞，在床前鋪開一道斜長的影。葯爐上的炭火還在輕響，不是燒得旺的那種響，是快要熄了、還剩最後一口氣的那種。噼，啪，隔很久才一下。藥罐里的湯已經煎幹了，焦味混着葯香，在屋子裡繞，散不去。

陳無戈的眼皮了一下，不是睜，是。是眼瞼下面的在收，是眼球在眼眶裡轉了一下，是那層薄薄的皮在晨下了。像被什麼着——有一塊石頭在眼皮上，很重，很沉，了一夜。又像是在掙某種沉重的束縛，像一個人被埋在土裡，手在往上，土是松的，但很多，開一層，還有一層。

他沒睜眼。眼皮還是合著的，睫還是垂着的。但呼吸變了。不再是那種被的、沒有力氣的、像風吹紙片一樣的起伏。吸的時候，口抬起來，肋骨撐開，空氣往肺里灌；呼的時候，口落下去，氣從裡出來，的，慢的，帶着溫。有了節奏，吸，呼，吸，呼。有了力氣往肺里灌，不是被人灌的，是自己吸的。

床頭那斷刀靜靜躺着，刀沾着泥與，泥是黑的，是暗的，混在一起，糊在刀面上，像一層殼。第四道紋依舊暗沉，灰撲撲的，像一被燒過的線，像一條幹涸的河床。未有異。它也在等，等他醒來。

屋無人說話。阿燼的手已從他掌心移開，手指一一地出來，從指裡出去，很輕，很慢。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上停了一下，像在等什麼，像在確認什麼，然後收了回去。程虎也不再靠在門邊，他站直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着床，看着外面。只有風穿過窗紙時發出的一細響，紙是黃的，薄的，被風吹得鼓起來，又癟下去。還有遠街市漸漸熱鬧起來的聲音，有人在說話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吵架。像隔着一層水傳來，模模糊糊的，聽不清。

他知道，自己醒了。不是完全醒。子還像被釘在床上，釘在木板上的，釘子從肩膀釘進去，從肋骨釘進去，從骨釘進去。手指不了，他想一下食指，食指不；想握拳，拳頭握不住。抬不起，左像一木頭，不是自己的，是別人接上去的，接的地方沒有長好，不了。連頭都發不出聲，嚨里有聲音，有氣，有，有痰。但聲帶不振，聲音不出來。但他能聽，耳朵是好的，能聽見風，能聽見炭火，能聽見阿燼呼吸。能，皮是好的，能覺到被子的重量，能覺到枕頭的度，能覺到晨照在臉上的溫度。能想，腦子是好的，能記住昨夜的事，能記住阿燼的手，能記住程虎的背，能記住那三下敲門聲。意識像一塊沉在井底的鐵，終於慢慢浮出了水面。鐵是沉的，水是深的，井是黑的。但它浮上來了。

腳步聲響起。很輕，布鞋踩在木地板上，沒有急促，也沒有遲疑。不是阿燼的步子，阿燼的步子快，急，像一隻驚的兔子。不是程虎的步子，程虎的步子重，沉，像一頭走路的老牛。是新的，是沒聽過的。那人走到床前，停住。影子落在他臉上，遮住了一部分。影子是瘦的，長的，邊緣是模糊的。

是。

陸婉站在床沿，低頭看他。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袍子，不是昨夜的劍袍，是新的，沒有沾塵，沒有起皺。袖口整齊，用暗的線綉着一道極細的雲紋，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來。發間冰晶簪未摘，簪子是銀的，明的，像冰，像霜，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花。昨夜施針時的汗跡已經幹了，臉上是乾淨的，沒有汗，沒有灰。眼下卻多了點疲憊的青痕，從眼角到顴骨，淺淺的一道，像被人用手指沾了墨，輕輕抹了一下。

看見他的睫了，睫上沾着，細細的，亮亮的。便知道他聽得見。知道他醒了，知道他在聽，知道他在等。

“你撐過來了。”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。沒有驚訝，沒有慶幸，沒有多餘的緒。像一個人在說天亮了，像一個人在說雨停了。“但寒氣髓，真氣逆沖，銀針只能三日。若要治，唯有千年冰蓮。”

說完，等了片刻。等他的反應，等他的眉頭皺一下，等他的手指一下。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裂的噼啪聲，啪，一下，很響，像有人在拍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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