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走。”程虎說。

他們過渠，渠不寬，一步就能過去。但陳無戈的時候，左抬不起來，腳尖在渠的邊緣上蹭了一下，晃了一下，差點掉下去。他手撐住對面，手掌按在泥地上，穩住。踏上一條被車出深痕的小道，兩道平行的槽，從遠延過來，向遠延過去。槽里有積水，水是渾的，映不出月亮。道旁立着一歪斜的木樁，木頭是松的，被蟲蛀了，表面長滿了青苔。上面釘着一塊朽爛的牌子，字跡模糊，漆皮剝落，只能看出“”二字。程虎繞開它，從木樁的左邊走過去，腳踩在草上。陳無戈跟着，腳步虛浮，腳掌落地的時候，膝蓋彎了一下，但沒有跪。沒落後，程虎的靴子在他前面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他跟着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忽然，他停下。

程虎察覺，也停下，回頭。轉過來，左眼看着他，右眼的疤在月下很暗。

陳無戈站在原地，左手仍按着腹部，掌心着傷口，已經不滲了，不是止住了，是流幹了。右手握刀垂在側，刀尖指着地面，刀上有一道月，白白的，冷冷的。他着前方不遠的一堆石，眼神變了。不是累了，不是疼了，是看見了什麼。石堆在坡下面，石頭有大有小，有圓有方，有青有灰。石頭上長滿了草，草是枯的，黃的，在風中搖晃。那裡原本是個驛站的基座，石頭砌的，方方正正。屋頂是木頭的，蓋着瓦，瓦是青的。門口有一旗杆，鐵制的，比城門那矮一些。現在只剩幾燒焦的柱子，柱子是木頭的，被火燒過，表面是黑的，是碳化的，用手一按就碎。

但他記得。十二年前，他就是背着阿燼，從這條道上走進蒼雲城的。那天也是夜裡，月亮也是圓的，風也是冷的。裹在皮里，很小，很輕，睡著了。他的背很窄，肩很瘦，但他把背得很穩。後跟着老酒鬼留下的狗，黃狗，很老，走得很慢。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氣，完了繼續走。狗在驛站門口停下了，趴在地上，不肯走了。他它，它不；他踢它，它不；他蹲下來它的頭，它的眼睛是的，是亮的，是活的。他走了，它沒有跟上來。第二天他回來找它，它已經不在了。

他眨了眨眼，眼皮合上又張開。把那些畫面下去，不是忘了，是放下了。不是不想了，是不想了。

程虎沒催，站在他前面，一不。也沒問他在看什麼，看什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還站着，還看着，還活着。

過了幾息，陳無戈抬腳繼續走。左拖在地上，腳尖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，右邁着，腳掌踩實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他們穿過一片荒廢的田壟，田壟是梯形的，一層一層的，像台階。田裡沒有莊稼，長滿了草，草是枯的，黃的，在風中搖晃。繞過一口乾涸的井，井口是圓的，石頭的，井壁上長滿了青苔，青苔是乾的，死的，灰白的。井裡有風，涼的，的，從下面湧上來。終於來到城西牆下，城牆很高，很高，仰頭看的時候，帽子會掉。但牆是破的，磚掉了，土塌了，裂像蛛網一樣蔓延。那裡有一道半塌的拱門，磚砌的，拱形，門很窄，窄到只能一個人側着子過去。底下是條排水渠，黑黢黢的，不知通向哪裡。水渠里有水，很淺，很渾，流得很慢。

程虎彎腰查看了下口，手指在門的邊緣了一下，確認石頭是穩的，不會塌。回頭示意可以通行，點了點頭。

陳無戈正要跟上，忽然聽見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。像是石頭被人踩，不是碎石滾的聲音，是石頭被踩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很輕，很細，但很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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