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撕開雲層，柱如刀劈落大地。陳無戈只覺一輕，彷彿被離了重量，下一瞬又重重砸下。他本能地收手臂，將阿燼牢牢護在前，落地時膝蓋微屈，碎石在腳下崩裂出細響。斷刀橫於前，麻布纏繞的刀柄着掌心，溫熱未散。那一瞬的失重與撞擊之間，他耳畔似乎掠過無數模糊的嘶喊，又像是風穿過萬千孔的嗚咽，來不及捕捉，便已沉寂。

他睜眼。

頭頂的柱消失了，像從未存在過。天穹灰白，低垂得幾乎到地面，沒有日影，也沒有星辰。這灰並不均勻，深淺織，凝固如一塊巨大的、未經打磨的骸骨板。四野死寂，連風都凝滯在空氣中，只餘下沙粒懸浮半空，緩緩沉降，每一粒都鍍着那灰白的天，沉得異常緩慢。

阿燼在他臂彎里了一下，呼吸平穩，睫輕，很快睜開眼。沒立刻說話，只是轉頭打量四周，目掠過近，落在遠堆積如山的殘甲上，瞳孔微微一。那片廢墟闖視線的剎那，鎖骨下的皮傳來一陣細微的、如同冰針劃過的悸。

陳無戈站直，左臂舊傷的溫熱尚未褪去，化作一種持續的、低沉的搏。他左手仍搭在斷刀上，右手輕輕推了推阿燼肩膀，示意退後半步。他自己向前邁了一小段距離，靴底碾過銹鐵與碎骨混合的地表，發出刺耳卻沉悶的聲，彷彿聲音也被這地方吸走了一部分。他低頭看去，腳邊是一塊斷裂的肩甲，邊緣捲曲如枯葉，表面蝕滿暗紅斑痕，像是乾涸了無數迴的跡，卻詭異地沒有完全剝落，仍附着在金屬上。再往前幾步，一無頭骸斜倚在殘盾旁，鎧甲早已腐朽一種脆的、與泥土無異的質地，只剩幾片奇異的金屬碎片掛在慘白的骨架上，腔空，肋骨向外翻翹，如同某種枯死多年、形態卻未曾改變的荊棘。

他不聲地調五，靈覺如蛛網般細鋪開，所及之，只有一片空的“死”，並非生機斷絕的死，而是連“死亡”這個過程本都已被凍結的死寂。這片區域呈緩坡狀延，他們正站在古戰場的邊緣地帶。前方，層層疊疊的廢甲堆的小山並非雜無章，靠近了看，約能分辨出某種傾頹的秩序——最外層的甲胄形制獷，刻有首紋，覆滿塵土；稍些的輕薄，嵌着銅釘鏈環，尚有微弱反；更深，則堆疊着那些泛着幽藍澤的殘片，非金非鐵，彼此接的邊緣竟有極其緩慢的、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靈流轉，似在艱難維繫着什麼，又似在互相吞噬。它們堆疊的姿勢，不像隨意拋棄，倒像是最後一刻仍保持着防或衝鋒的陣列，而後被無形的力量瞬間凝固於此。

空氣中有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，也不是塵土味，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彷彿在鐵匠熔爐底部沉積了百年的金屬銹氣，混着一種類似雷擊過後的焦灰氣息，吸進肺里，讓嚨發乾發。陳無戈鼻翼微，在這令人窒息的基調中，捕捉到那一縷極淡的靈息波。它並非來自某個方位，而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、每一粒鐵鏽之中，是無數戰鬥殘念、不甘、劇痛與殺意被歲月碾後留下的塵，微弱得如同幻覺，卻又無比真實地搔刮著識海的邊緣。他左臂舊疤下的熱度隨之起伏，像是沉睡的烙印在與這片土地遙遠的嗡鳴共振。

他握斷刀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刀上的龍紋依舊沉寂，戰魂印記也無異，這反而讓他心中那弦綳得更。真正危險之，往往在示警前就已降臨。

阿燼站到他側，兩人並肩而立。鎖骨的焚骨火紋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微，極淡，轉瞬即逝，如同深潭底被石子驚的一星熒。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，抬手輕那皮，指尖傳來細微的麻，眉頭微蹙。

“有東西。”說。

聲音很輕，卻被這絕對的寂靜放大了數倍，甚至帶起一迴響，旋即又被吞沒。

陳無戈沒應聲，只將視線從那些沉默的殘甲堆移回臉上。眼神清明，卻比平日深了許多，像是向了一片看不見底的寒潭。並非“看”到了什麼，而是這片土地沉澱的“痛”，正過某種難以言喻的渠道，傳遞到脈相連的火紋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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