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暖閣的地龍燒得正旺，鎏金銅鶴香爐里的龍涎香裊裊娜娜，氤氳出一片暖融融的霧氣，卻驅不散乾隆眉宇間的沉鬱。蘇小眉的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後，他依舊立在明黃的盤龍案前，目死死盯着案上那幾封皺的函，指腹無意識地挲着泛黃的宣紙，上面的墨字似淬了毒的針，一下下刺着他的眼。

徐慶超垂手侍立在側，頭埋得更低，連大氣都不敢。殿靜得可怕，只聽得見自個兒咚咚的心跳聲，還有皇上指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輕響。他跟了乾隆三十餘年，見過天子龍大悅時的霽月風，也見過天子雷霆震怒時的天威赫赫，卻從未見過這般沉凝如水的模樣，彷彿殿外的天塌下來，皇上也能這般不聲地立着，可那眼底翻湧的暗流，卻比咆哮的怒濤更讓人膽寒。

“徐慶超。”

忽的，乾隆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帶着一不容置疑的威。徐慶超渾一，連忙跪倒在地：“奴才在。”

“和珅這些年，都替朕辦了些什麼事？”乾隆的目並未從函上移開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徐慶超的心咯噔一下，額角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。和珅是皇上一手提拔起來的寵臣，從三等侍衛一路坐到文華殿大學士，兼管吏部、戶部、刑部數職，權傾朝野，聖眷正濃。這些年，和珅替皇上持南巡的籌備事宜，替務府斂了不銀子，替皇上擺平了不朝堂上的煩心事，可也正因如此，和珅的權勢才一步步坐大，朝中趨炎附勢之徒，十有八九都投到了他的門下。

“回、回皇上，和中堂這些年兢兢業業，替皇上打理戶部錢糧，督辦河工漕運，還曾奉旨查辦雲貴總督李侍堯貪腐案，功勞……功勞是有的。”徐慶超斟酌着詞句，聲音都有些發。

乾隆冷笑一聲，抓起一封函擲到徐慶超面前，宣紙輕飄飄落在他膝頭，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，是用特殊的藥水寫就，經火烘烤後才顯影的。“功勞？他的功勞，就是勾結反賊，覬覦朕的江山嗎？”

徐慶超眼覷了覷函上的字句，只看了幾行，便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把頭磕得咚咚響：“皇上息怒！奴才不知和中堂竟敢如此大逆不道！奴才罪該萬死！”

“你有何罪？”乾隆緩緩轉過，龍袍的下擺掃過案的一角，帶起一縷香風，“你不過是個務府總管，管着朕的食住行，和珅的狼子野心，藏得那樣深，連朕都被蒙在鼓裡，何況是你。”

他踱到暖閣的窗前，推開一扇雕花木窗，凜冽的寒風裹挾着細碎的雪沫子灌了進來，吹得他鬢邊的明黃流蘇微微晃。殿外的花園裡，白雪覆蓋了朱紅的宮牆，彎了青松的枝椏，一派銀裝素裹，卻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朕登基四十五年，自詡勤政民，勵圖治，把這大清江山打理得國泰民安，四夷賓服。”乾隆的聲音帶着一悵惘，還有一不易察覺的痛心，“朕以為，和珅是朕的肱之臣，是最懂朕的人。朕喜歡江南的景緻，他便替朕辦南巡，讓朕看得舒心；朕收藏奇珍異寶，他便四搜羅，送到朕的面前；朕想充盈國庫，他便想出各種法子斂財，讓務府的銀庫滿滿當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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