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四合，紫城的琉璃瓦褪去了白日的金輝，被一層沉鬱的青黛籠罩。養心殿西暖閣，燭火搖曳，將乾隆帝的影投在明黃的紗簾上，忽明忽暗。案上攤着劉墉與王傑聯名呈上的奏摺，字字句句皆是李國泰一案的牽連供詞，從戶部的筆帖式，到江南的鹽道史，麻麻竟列了三十餘人的名字。

乾隆指尖捻着一枚和田玉籽料的扳指，指腹挲着其上雲紋的稜角，半晌未發一言。殿靜得只聞銅滴答作響，徐慶超垂手立在暖閣門口，連鬢角的汗珠都不敢拭去。他跟在皇上邊二十餘年，從未見皇上這般沉默，沉默得人心裡發慌。

“徐慶超。”乾隆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帶着一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徐慶超連忙躬：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瞧瞧這摺子。”乾隆抬手，指了指案上的紙頁，“三十餘人，上至三品鹽道，下至七品筆帖式，竟都與李國泰、趙奎的私鹽生意勾連。朕問你，這大清的，究竟是朕的臣子，還是那鹽梟的家奴？”

徐慶超心頭一，額角的汗順着臉頰落，滴在青磚上，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：“皇上息怒。這些員利熏心，罔顧國法，皆是罪有應得。劉大人與王大人已將人盡數拿下，只待皇上定奪。”

“定奪？”乾隆冷笑一聲，拿起奏摺，隨手扔在案上，奏摺散開，出夾在其中的一張紙條，“你再瞧瞧這個。”

徐慶超小心翼翼地拾起紙條，只掃了一眼，臉便白了幾分。那是薛樹英秘呈上來的報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：李國泰府中查抄出的銀票，半數皆出自務府廣儲司的暗賬。

廣儲司掌管務府的庫藏，說白了，就是皇上的私庫。李國泰一個戶部侍郎，竟能把手進皇上的私庫，這背後的水，深不可測。

“奴才……奴才惶恐。”徐慶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都在發，“廣儲司的賬目，向來是由奴才親自核查，竟不知何時被李國泰鑽了空子。請皇上治奴才失察之罪！”

乾隆擺了擺手，疲憊地靠在龍椅上，閉上雙眼。他何嘗不知徐慶超的難？務府看似是皇上的私產，實則盤錯節，牽一髮而全。李國泰能從廣儲司挪出錢款，絕非一人之力可為。他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，那人總是笑得眉眼彎彎，捧着賬本在他面前如數家珍，將務府打理得井井有條，連一錯都尋不出來。

和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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