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河水裹挾着江南的氣，漫過青石板路的隙，將姑蘇城的晨霧暈染得愈發濃重。薛樹英一灰布短打，腰間暗佩綉春刀，混在往來縴夫與商販中，目如鷹隼般掃過閶門碼頭的每一靜。他奉劉墉令，提前三日抵達姑蘇，既是為接應星夜趕來的李存義探路，也是為暗中查探民間對江南賑災案的真實聲息。

碼頭沿岸，商鋪鱗次櫛比，本該是徐揚筆下“屋宇縱布，商鋪林立”的繁盛景象，此刻卻着一詭異的蕭條。幾家糧鋪閉着門板，門楣上“平價糶米”的幌子早已褪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偶有幾家開張的雜貨鋪，掌柜的也都面凝重，眼角餘不住瞟向街口值守的兵丁，買賣之間儘是小心翼翼。

薛樹英走到一賣茶的涼棚下，放下二文銅錢，聲問道：“店家，來碗涼茶。”

茶博士是個瘦的中年人，手腳麻利地遞過瓷碗，眼神卻下意識地往薛樹英腰間瞥了一眼，見只是普通布裝束，才稍稍鬆了口氣。薛樹英呷了口茶，故意嘆道：“都說江南富庶，怎麼我瞧着這姑蘇城，倒不如北方熱鬧？連糧鋪都關着門，莫非是沒米可賣了？”

茶博士聞言子一僵，連忙左右看了看，低聲音道：“客是外鄉人吧？這話可不敢講！糧鋪哪是沒米，是不敢賣啊。”

“哦？”薛樹英故作好奇，“有米不賣，哪有這樣的道理？”

“道理？在這姑蘇城，李總督的話就是道理！”茶博士往地上啐了一口，聲音得更低，“去年水災，朝廷發了三百萬兩賑災糧款，結果呢？我們這些百姓連米糠都沒見着！那些糧船一靠岸，就被總督府的人接走了，轉頭就高價賣給咱們，一文錢都不能。你要是敢抱怨，輕則被兵丁趕打，重則直接扔進運河餵魚！”

薛樹英心頭一沉，面上卻不聲：“竟有這等事？府不管嗎？”

“府？”茶博士苦笑道，“李總督就是最大的！他手下的爪牙遍布城鄉，連漕運總督富大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誰敢管？前幾日有個老秀才，寫了篇文章控訴此事，想遞到按察使衙門，結果半夜就被人拖走了，至今活不見人、死不見。聽說那秀才還是個孝子，老母親哭暈了好幾次，府連門都不讓進。”

正說著，街口傳來一陣馬蹄聲，幾名着皂的兵丁簇擁着一個頭大耳的員走過，沿途商販紛紛避讓，連哭鬧的孩都被父母死死捂住。那員路過涼棚時，目掃過茶博士，茶博士嚇得渾發抖，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話。

薛樹英認出那員是蘇州知府周文淵，正是李明哲的小舅子，也是劉墉卷宗中註明的貪腐嫌疑人之一。他不聲地放下茶碗，緩步跟了上去，只見周文淵徑直走進一家綢緞莊，掌柜的早已滿臉堆笑地迎出來，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錦盒。周文淵打開看了看，裡面是一匹罕見的雲錦，上面綉着百鳥朝，他滿意地點點頭，低聲吩咐了幾句，便帶着錦盒揚長而去。

薛樹英待兵丁走遠，才折返涼棚，卻見茶博士已經收拾起茶，準備關門。“客，不是小的趕你，實在是這地方說話不安全，你快些離開吧。”茶博士匆匆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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