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幾輛散發著腥和石灰氣味的大車，在數十名持槍家丁的嚴護衛下，浩浩、招搖過市地進登州府城。車上滿載着的，是用石灰仔細腌漬好的、面目猙獰的叛軍和海盜倭寇的首級，層層疊疊，視覺衝擊力極其駭人。隨其後的車上，則堆放着繳獲的各式銹跡斑斑的火銃、破損不堪的盔甲、卷刃甚至斷折的刀槍。這支隊伍的出現，瞬間坐實了市井間所有的傳言。

潘老爺的聲在登州民間迅速高漲。普通百姓才不管背後有多複雜的彎彎繞繞和權力傾軋，他們直觀地到，這位神秘的潘老爺是真有本事，真能領着人把那些平日里兇悍無比、讓沿海百姓談之變的海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，保了一方平安。這可不是那些高高在上、只知道盤剝百姓、腦滿腸的老爺們能做得到的。一種樸素的敬佩與期待，在民間悄然滋生。

斬首一千三百有餘，擊潰數千來犯之敵，這放在大明任何一邊防，都是了不得的大功，足以震州縣。即便是位高權重的登萊巡武之，在得到屬下確切的稟報，並親眼在巡衙門外遠遠瞥見那部分被送來“驗明正”的首級後，也不得不高度重視起來。他當即吩咐下去，破例在二堂“親迎”前來彙報事件詳的潘滸。

巡衙門二堂，氣氛肅穆。一番看似恭敬，實則雙方都心知肚明的見禮後，武之與潘滸在書房屏退左右，進行了深的流與通。

潘滸早已準備好了一套完的說辭，無非是自衛反擊、保境安民、托皇上洪福、賴台威名偶獲小勝云云，並將主要矛頭指向了“應天府某不便言明的權貴”和“貪婪兇殘的倭寇”，對於東江鎮之事，則含糊其辭，僅以“部分不明武裝”帶過。然而，在呈遞證據文書時，他卻“不經意”間，將幾件帶有東江鎮明顯標記的腰牌、箭矢殘骸，混在了那些海盜倭寇的證之中。

武之宦海沉浮數十年，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，眼何其毒辣，豈能看不出這其中刻意留下的關竅？但他着頜下長須，臉上非但沒有不悅，反而出了頗為滿意的笑容。

無他，利益使然而已。潘滸“敬獻”上的這千餘顆貨真價實的首級，對他而言，是一筆沉甸甸、金閃閃的政治資本。足以讓他在給朝廷的奏捷文書中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，大大緩解近年來朝中某些人攻訐他“剿匪不力”、“靡費糧餉”的力。更重要的是，潘滸暗中提的關於東江鎮侵襲的證據，讓他意外地掌握了制衡文龍那匹悍將的一張好牌，日後對方再想詆毀他或向登萊索要糧餉軍資時，他就有了反制和敲打的底氣。

當然，作為投桃報李，他需要付出的，便是默許乃至在某種程度上，公開為潘老爺的產業——包括那日益紅火、日進斗金的蓬萊商行——保駕護航，至在登萊地界上，給予一定的便利和方層面的庇護。這是一筆心照不宣的易。

然而，潘滸今日前來，所圖顯然不止於此。

在初步的“戰果彙報”和“進獻”之後，潘滸再次奉上了一份厚禮——一張通行南北、票號見票即兌的一萬兩銀票，以及一份俏阿利肯商貨的清單，上面所列貨，市價折算下來，絕不會低於一萬兩白銀。

出手就是兩萬兩。饒是武之見多識廣，久經場，心也不由微微一震，暗嘆此子之豪闊遠超想象。但他面上卻古井無波，只是緩緩端起手邊的青花瓷蓋碗茶，用杯蓋輕輕撥弄着水面上舒展的碧綠浮葉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彷彿渾不在意地問：“潘老爺，先前首級之功，朝廷自有封賞。如今又如此厚禮，所謂何來？老夫可是無功不祿啊！”

潘滸拱手，態度放得極低，語氣卻十分誠懇：“巡老爺明鑒，潘某一介歸國商賈，豈敢奢求朝廷厚賞。此番厚禮，並非為戰功，而是另有所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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