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棄子權臣_第393章 歸程(16)(1)

關燈

歸程的車碾過京畿的土路,發出沉穩綿長的“軲轆——軲轆——”聲,不似北疆曠野那般帶着空曠的迴響,反倒裹着幾分近郊特有的溫潤,載着滿車廂的溫與一路積攢的細碎故事,在緩緩流淌的時里穩步向前。從北疆那片風沙漫卷、草木疏朗的蒼茫曠野,到眼前這片水土沃、人煙稠的京畿膏之地,沿途景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完了溫的過渡,褪去了邊關的凜冽,添了都城的煙火。先前連綿不絕的嶙峋峭壁,漸漸被鋪展至天際的平整良田取代,田地里殘留着秋收後的痕迹,金黃的稻茬整齊排列,偶爾有散落的谷穗沾着泥土的氣,在下泛着細碎的;道旁曾肆意生長的野樹荒草,也換了兩列修剪得規整齊整的行道柳,枝條韌,葉片翠綠,風一吹便輕輕搖曳,拂過馬車車廂,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。連風裡的氣息都截然不同——了北疆山野那沁人心脾的清冽,多了幾分糧食的醇厚、炊煙的暖香,還有遠村鎮約傳來的人聲與商販賣的餘韻,層層疊疊織在一起,正是都城近郊獨有的煙火與繁華。這一路雖為了照料妻兒行得格外緩慢,每日只敢淺行慢歇,卻因那些山間風雨中的彼此守護、村落里不期而遇的淳樸善意、驛站中細水長流的溫照料,還有孩咿呀學語的鮮活點綴,倒也毫不顯沉悶。反倒讓每一步靠近京城的路途,都添了幾分值得反覆回味的意趣,那些歷經的波折與收穫的溫暖,都化作了奔赴團圓路上最珍貴的鋪墊。

算算時日,自北疆蘭苑啟程已逾一月有餘,漫漫歸程里的朝暮流轉,不僅換了沿途景緻,也悄悄藏着生命長的細碎痕迹。蕭長寧在母親的悉心照料與馬車的安穩顛簸中,漸漸長開了不,褪去了初生時的皺,眉眼間愈發清晰地着蕭徹的影子——眉峰雖仍,卻已可見幾分英氣,一雙杏眼比先前愈發澄澈靈,不再是往日那般整日昏睡的襁褓嬰孩,醒着時便總支着圓乎乎的小腦袋,小子微微前傾,着搖籃邊緣,好奇地着車窗外飛速流轉的景緻。行道柳的翠綠枝葉、田地里的金黃稻茬、往來商旅的影,都能讓他駐足凝許久,時不時乎乎的小手,隔着薄紗簾幕輕輕,彷彿想將這些新鮮景象都攬懷中。興緻濃時,他還會攥着蘇青鳶的袖輕輕晃,布料被他攥出淺淺褶皺,口中發出“咿呀——哼唧——”的糯聲響,時而綿長時而輕快,像山間清泉叮咚作響,了這漫長歸途中最鮮活人的點綴。

蘇青鳶的氣也在這一路靜養中愈發溫潤亮,產後的虛浮與蒼白早已被自然的紅暈取代,眉眼間的意里,添了幾分藏不住的熱切期盼。每日靠着車廂墊而坐,手邊總備着溫熱的米油與乾淨的錦帕,蕭長寧醒時,便輕輕抱着他,用指尖溫拂過他的胎髮,或是握着他的小手,教他車簾上的暗紋;孩子睏倦時,便哼着輕謠,輕輕拍着他的後背,哄他沉夢鄉。沿途驛站歇息時,也會趁着蕭徹安排事宜的間隙,抱着孩子在庭院中稍作走,晒晒太、呼吸新鮮空氣。這般日日相伴的照料,讓產後的虛弱漸漸消散,形也慢慢恢復,臉頰泛着健康的暈,連眼底的彩都愈發明亮,那份對京城將軍府、對父親蕭老將軍的思念,混着對闔家團圓的期盼,悄悄藏在每一次凝孩子的溫里,愈發濃烈。

這日午後,秋正好,褪去了先前的燥熱,只餘下溫潤的暖意灑在歸途上。車隊循着緩坡緩緩上行,馬蹄踏過坡上的細草,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,車碾過鬆的泥土,留下兩道深淺均勻的車轍。行至坡頂時,蕭徹抬手示意車隊暫歇,隨即側掀開車簾。錦緞簾幕被輕輕掀開,帶着草木清香的晚風瞬間湧車廂,拂他額前的碎發,也吹散了久坐的沉悶。他微微探向外遠眺,目越過眼前的層疊林木,向天際盡頭,常年凝着凌厲的眼眸,此刻竟悄然和下來,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笑意,那笑意藏着卸下防備的鬆弛,更藏着近鄉的秘急切。

他緩緩收回目,側手攬過蘇青鳶的肩,掌心帶着溫熱的力道,穩穩將帶向自己側,另一隻手抬起,指尖輕輕點向遠方天際線:“青鳶,你看。”語氣裡帶着幾分刻意放緩的溫,似是怕驚擾了這份即將抵達的喜悅。蘇青鳶順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去,只見遠天際被一層淡淡的薄霧縈繞,如輕紗般將景緻暈染得朦朧和,就在那雲霧繚繞之間,約可見一抹連綿的青灰廓,橫亘在天地相接之。那廓不似山巒那般突兀,反倒着幾分規整的莊重,雖隔着遙遠的距離,澤淡得幾乎要與雲霧相融,卻像一道刻在骨子裡的印記,瞬間撞進的心底——那是京城的城牆,是宮闕與街巷的剪影,是將軍府飛檐翹角的廓,更是藏着父親蕭老將軍牽挂、藏着闔家團圓期許的地方。

蕭徹的指尖仍停留在半空,聲音輕緩卻清晰:“那便是京郊的山台,過了前面那片漕河灣,再行半日便京城地界了。”他着那抹青灰,眼底的笑意愈發真切,這些年駐守北疆,無數個日夜思念的歸,此刻終於近在眼前,連語氣里都染着難以言喻的輕快。蘇青鳶着那悉又陌生的廓,呼吸漸漸放緩,先前因趕路而略顯疲憊的形,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而微微繃,滿心的思念與期盼,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。

一瞬間,連日來趕路的疲憊、車馬顛簸的困頓,彷彿都被那抹朦朧的青灰廓盡數驅散,化作了滿心的滾燙與雀躍。蘇青鳶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,像蒙塵的琉璃被拭去塵埃,澄澈的眼底盛滿了細碎的,連眼角的紋路都着難以抑制的歡喜。的指尖下意識地攥了蕭徹的袖,玄錦緞被攥出深深的褶皺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彷彿唯有這樣,才能確認眼前的景緻並非夢境。聲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慄,雀躍與急切織在一起,連話語都帶着幾分語無倫次:“真的?我們……我們終於要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