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了近半月的大雪，終於在臘月二十五這天，顯出了疲態。雪花從鋪天蓋地的鵝，漸漸變了稀稀落落的雪沫，最終，在那鉛灰雲層的隙里，竟出了一久違的、蒼白無力的日。

雪雖漸止，但嚴寒依舊，整個青村乃至延昌縣，都彷彿被凍在了這巨大的冰雪琥珀之中。村中積存的雪深及腰，屋檐下掛滿了長的冰棱，行走極為艱難。大多數村民都遵照村長的告誡，若非必要，都蜷在燒着蜂窩煤的屋，靠着之前囤積的糧食和這珍貴的暖意，苦苦支撐，等待着冰雪消融的那一天。

然而，在這片表面的沉寂之下，人心的暗流卻從未停止涌。

老宅，那間比陳羽家更加破舊、寒意更甚的堂屋裡，陳識裹着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，着凍得通紅的雙手，焦躁地在地上踱來踱去。蜂窩煤的暖意與他家無緣，父母將那點微薄的養老錢和之前從陳羽那裡“買斷”妹妹得來的銀錢看得死死的，除了保證陳進安在縣學的用度和他們自己的基本嚼用，本捨不得多花一個子兒在取暖上。屋寒氣刺骨，呵氣霜，與村西頭那暖意融融的小院相比，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
一想到陳羽如今在村裡的風，想到那些泥子村民提起“陳顧問”時那發自心的尊敬和激，再想到自己幾次三番在陳羽面前吃癟辱，陳識就覺得心口像堵了一團火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。憑什麼？那個曾經瘋癲、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大哥，如今卻能混得風生水起，而自己這個堂堂生，卻要在這破屋裡凍挨？

他煩躁地推開自己那間更加冷的房門，只見兒子陳進安正裹着家裡唯一一床厚實些的棉被，靠在炕頭，就着窗外微弱的天，捧着一本《論語》裝模作樣，眉頭卻鎖着，顯然心思並不在書上。

“進安！”陳識沒好氣地開口，聲音因寒冷和怨氣而有些尖銳，“別看了！幫爹想個法子，這次一定要治治那陳羽！不能再讓他這麼得意下去了！”

陳進安抬起頭，臉上帶着一被打擾的不耐煩。他年歲不大，但在縣學里浸久了，又陳識影響，眉眼間也帶上了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算計和涼薄。他放下書，攏了攏被子，撇道：“爹，你為啥非要跟大伯過不去啊？本來有大伯的蜂窩煤，咱們家也能跟着沾，吃香喝辣不好嗎？現在倒好，弄得跟仇人似的，一點好撈不着，還得在這挨凍。”

他這話，半是抱怨，半是現實。他雖瞧不起大伯那“匠氣”，但也清楚認識到蜂窩煤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。如今因為父母的貪婪和父親的狹隘，自家被徹底排除在外，他心裡也是有些怨言的。

陳識被兒子這話到了痛，臉瞬間沉下來，呵斥道：“你懂什麼！他那是不義之財！是走了狗屎運！你爹我寒窗苦讀，才是正途！他現在得意，不過是小人得志！再說了，不把他下去，你明年的束修，還有你去州府考試的盤纏，從哪裡來？指你爺爺手裡摳搜那點錢？你沒見你二娘（他新娶的那個子）如今也懷上了，往後用錢的地方更多！”

提到錢，陳進安不說話了。他深知讀書的花銷巨大，家裡如今這景，確實艱難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眼珠轉了轉，低聲音道：“法子嘛……倒也不是沒有。只是爹，這大雪封門的，什麼法子也不好用啊。村裡人都窩在家裡，大伯那邊人也多，現在去霉頭，不是自找沒趣嗎？還是等雪化了，開了春再說吧。要過年了，多一事不如一事。”

他雖然年紀小，但比陳識更能審時度勢。眼下這景，去招惹如日中天、且對老宅防備極深的大伯，絕非明智之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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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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