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境曹家莊，立秋過後的傍晚，原本澄明如洗的天空驟然被烏雲裹挾，如墨傾覆般得人不過氣，狂風旋即卷地襲來，裹着山尖的涼意直往村裡灌。

李二正躺在院角草垛上逗白貓，刺耳的風聲劈面而來時，他心底一——是打雷的前兆。慌忙撐着草垛起，左舊傷微微發僵，只能一瘸一拐踉蹌衝進屋：“老頭兒，要下雨了！肯定又得打雷，咋辦啊？”

堂屋搖椅上，李衛民指尖微頓，緩緩抖了抖煙袋鍋，煙灰簌簌落在青磚地上，帶着幾分習以為常的沉鬱：“咋辦？涼拌！”說罷撐着扶手起，一手攥煙袋，另一手準向桌邊那磨得油鋥亮的自製導盲杖——杖的木紋被挲得溫潤，是他失明後最稔的依靠。間滾過一聲低嘆，眼底漫上層化不開的愁緒：“唉，這日子啊，到底啥時候是個頭……”

二剛要抓過門後掛着的舊雨，院外突然傳來婦人的尖聲罵，像碎玻璃似的刺破風聲：“老瞎子！小瘸子！眼瞎心也瞎？沒看見要打雷了？還不趕躲遠點！”

跟着是道稚的聲，怯生生的，帶着點藏不住的擔憂：“二哥，你們快找地方躲躲吧。”

“哥什麼哥！”婦人的聲音陡然拔高，怒意裹着嫌惡砸過來，“跟你說多回了，離那小掃把星遠點！沒爹沒媽的野種，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！李瞎子當初就不該撿他回來，害得咱們都跟着遭殃！”

屋裡的空氣瞬間凝住。二攥着雨的手猛地收，指節泛白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；李衛民則垂着眼，煙袋鍋在掌心輕輕挲，兩人都沒作聲，只任由那些尖刻的字眼裹着風聲鑽進耳朵。這些年，他們早了曹家莊人眼裡甩不掉的“麻煩”——若不是李衛民那手骨正骨、扎針治病的本事，能解村民的急痛，倆人怕是早被攆出村去了。

二小心扶着李衛民的胳膊，兩人一瘸一拐，腳步沉得像墜了鉛，慢慢往村外挪。後還追着婦人的哭嚎，混着風聲雨意，格外刺耳：“天老爺啊！冤有頭債有主，您要劈就劈準點！可別連累咱們這些好人啊！”

他們沒回頭，也沒還。不是膽小怕事，是腔里那子愧疚早過了委屈——他們比誰都清楚，這些年給村裡添的麻煩，不是一句“抱歉”就能抹平的。

李衛民至今記得，十五年前他把尚在襁褓的二抱回村時，曹家莊還是片安生地。可打從那時起，村子的平靜就像被破的紙，再沒補過。十五年來，村子遭了好幾次雷擊，每次落點都在他家小院附近。遭殃的不只是他倆：鄰居家的屋頂被劈壞過，曬穀場的草垛被劈燃過，養的鴨也被雷驚得撞死過。雖沒人傷，可一次次修繕的花銷、一次次心疼的損失，早把村民的耐心磨了灰燼。二也記着，每次鄰居着破損屋頂嘆氣、對着撞死的鴨抹淚時，那眼神里的無奈，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——他知道，再熱的心，也經不住這麼一次次涼。

這樣的狼狽經歷得多了，兩人也攢下了“避雷經驗”。二扶着李衛民，門路往村後墳塋最深走——離那兒不遠的半山腰，有個天然山，乾燥避，是他們每次躲雷的“容之”。

剛踉蹌爬進山，傾盆大雨就砸了下來，豆大的雨珠砸在山石上噼啪作響。一道閃電驟然劃破黑天，像銀蛇般纏上遠的樹榦，接着雷聲轟隆隆滾來，震得山岩壁都微微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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