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南岸那片返青的冬麥田，綠意一日濃過一日。春風似一隻無形的手，將這片生機的，連同“冬日種麥竟能活”的奇聞，碎了，揚向櫟城的街巷，揚向更遠的鄉野。田埂上每日都聚着來看“神麥”的人，驚嘆、議論、憧憬，沸沸揚揚。

這片綠，像一塊投朝堂靜水中的巨石，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，更直接的政令便已隨其後。

咸宮偏殿，氣氛肅然。秦孝公端坐案後，衛鞅、景監、司徒衙門的幾位主事，以及被特別召見的秦懷谷，分列兩旁。案几上，攤開着渭水試驗田的詳細記錄，冬麥返青的喜報，以及農工坊的出產賬目。

“糧為國之膽，地為國之本。”秦孝公的聲音在殿回，目掃過眾人，“試驗田之法已驗明可行，冬麥之更是天賜之兆。寡人意已決，新農、漚法、代田壟作之，當在秦國擇地試行，逐步推而廣之。司徒衙門，即刻擬定條陳，劃分區域，調配人手。”

司徒孟謙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臣，聞言面難，躊躇片刻，還是拱手道：“君上聖明，推廣新法，確為強本之策。然……老臣有幾慮，不得不陳。”

“講。”

“其一，農之費。”孟謙翻開一卷簡冊，“據渭水工坊所計，一架新式耬車，需上等木料、鐵件、工匠工時，其價約合粟米五石。一張曲轅犁，亦需三石余。尋常農戶，五口之家，一年所收除去口糧、賦稅、種子，所余不過十數石。一套農便要耗去半年盈餘，若需耬車、犁齊備，便是傾家產也難置辦。民無餘財，何以購？”

殿安靜下來。這是最現實的問題。技再好，百姓買不起，一切都是空談。

“其二，民心之固。”孟謙繼續，“農事，乃民之本，循舊例而畏新途。千百年來，秦人用直轅犁，用石耜，雖費力，卻稔。驟然更換新，且不論是否順手，單是這‘改變’二字，便足以令老農躊躇觀，甚至抗拒。若強令推行，恐生民怨。”

“其三，”孟謙聲音低了些，卻更顯沉重，“地方推行之難。新法雖好，終需郡縣鄉里之吏持。然則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地方吏，或囿於見識，不知新之妙；或惰於政事，多一事不如一事；甚或……與地方大族關聯甚深，而新法推廣，勢必舊有田制、租佃之利。彼等奉違，推諉拖延，乃至暗中阻撓，恐在所難免。朝廷政令出櫟，效力幾何，實難預料。”

三條憂慮，條條切中要害。錢、人、吏，三座大山，橫亘在推廣之路前。

衛鞅面冷峻，手指無意識地叩擊案面。這些困難，他並非沒有預見。變法本就是在荊棘中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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