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舍的院門，關了整整七日。

這七日，櫟城的街巷間流言蜚語，如同渭水春汛時的濁流，打着旋兒四漫溢。有人說左庶長閉門造車，寫出的新律定然不切實際；有人說客舍里夜夜燈火通明，爭吵聲隔着院牆都能聽見，怕是訌；更有世族安的眼線，將一筐筐廢棄的竹簡從後門運出的景象添油加醋，傳衛鞅江郎才盡，律令反覆推翻，不堪大任。

院牆之，卻是另一番天地。

正堂早已無下腳。竹簡堆積如山，有的整齊碼放，系著不同的絛帶以示分類；更多的則是散落滿地，上面布滿刪改的墨跡、批註的硃砂，層層疊疊，幾乎淹沒了原本的磚地。空氣里瀰漫著竹木、松煙、汗水混合的濃重氣味。

衛鞅跪坐在簡山之間，頭髮散，眼窩深陷，因缺水而皸裂起皮。他手裡攥着一卷剛剛寫完的竹簡，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抖，目卻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，像猛盯着最後的獵。

對面，秦懷谷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他背靠着一摞簡冊，閉目養神，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，額角甚至多了几先前未見的灰白。案几上，冷的羹湯結了厚厚的油，粟米飯早已石塊。

“《徭役篇》……最後一條。”衛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‘凡有爵者，不得以仆隸、錢帛代役。公士以上，歲需親服十日力役，或督役三十日。’”

秦懷谷眼皮了，沒睜開：“‘或督役三十日’後，加一句：‘督役失期或工程不固，與親失期同罪。’”

衛鞅提筆，在簡末添加。筆尖劃過竹面的沙沙聲，在寂靜的室格外清晰。

寫罷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那氣息裡帶着鐵鏽般的味道。他緩緩將竹簡捲起，繫上代表終稿的玄綬帶，然後，極其鄭重地，將它放在了案幾正中央。

那裡，已整齊擺放着八卷竹簡。

《墾草令》、《連坐令》、《軍功爵制》、《刑律通則》、《農商策》、《賦稅令》、《徭役篇》、《吏考績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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