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
反倒比蕭景琰攜陳詞歸來時，下得更、更急。豆大的雨點砸在蘇宅庭院青石板路上，濺起連綿不絕的白霧，匯一道道渾濁急促的溪流，順着渠嘩嘩奔向黑暗深。廊檐下垂掛的燈籠在風雨中劇烈搖晃，投下的影支離破碎，映得院中那幾株芭蕉葉凌狂舞，如同鬼影幢幢。

書房的門窗閉，將凄風苦雨隔絕在外，卻隔不斷那無孔不的冷寒意。炭盆里的銀骨炭燃得正旺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，竭力驅散着空氣中的氣。葯香、墨香、還有一若有若無的陳舊書籍氣息，混合在一起，構了這方小天地的獨特味道。

梅長蘇依舊坐在椅上，厚重的狐裘裹着清癯的軀，膝上攤開着那份《赤焰案複審結案陳詞》。他已不再是最初翻閱時的震失態，指尖平穩地劃過一行行墨字，目沉靜如水，只是那專註的程度，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髓深去。

蕭景琰沒有坐。他站在離炭盆幾步遠的地方，玄袍的下擺還殘留着雨漬浸染的深痕。他背對着梅長蘇，面朝窗外那片被雨幕模糊的、什麼也看不清的黑暗，影拔而沉默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偶爾炭火出一個稍大的火星時，他垂在側的手指會極輕微地一下。

空氣里有種沉滯的東西在緩緩流。不是尷尬，而是一種更複雜、更沉重的東西，如同兩張繃到極致的弓弦，在無聲地對峙，又彷彿是同一條船上的兩個人，在驚濤駭浪暫歇的間隙，共同面對前方更險惡的未知。

終於，梅長蘇翻完了最後一頁。他沒有立刻合上，而是將手掌輕輕覆蓋在紙張上，掌心着墨跡未乾的些微凸起與涼意。然後，他緩緩抬起頭，向蕭景琰直卻略顯孤峭的背影。

“蔡尚書筆力千鈞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日更低些，帶着一翻閱久坐後的微啞，卻清晰穩定，“證據鏈環環相扣，邏輯嚴合。這份陳詞一旦公示，天下稍有理智者，皆會信服。司法層面，赤焰案……可以了結了。”

他說的是“可以了結”，而非“已經了結”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別。

蕭景琰的背影似乎更僵了一分。他沒有回頭，聲音從前方傳來，悶悶的，帶着雨夜特有的質：“先生翻閱良久，可還有疑慮？或有……疏之？”

“疑慮？”梅長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、幾乎沒有弧度的痕迹，更像是一種緒的餘波，“證據確鑿至此，何來疑慮？疏？夏江、謝玉罪行之惡劣，遠超這紙上所載，但就定罪而言，已然足夠。三司會審，能做到這一步，已是不易。”他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地捻着陳詞紙頁的邊緣，“殿下親臨坐鎮七日，蔡荃鐵面無私，柳相持正監審，更有言侯、紀王在場……這份結論，已是目前局勢下，能拿出的最堂皇正大、也最難被推翻的定論。”

他肯定了司法程序的結果，甚至肯定了蕭景琰和所有人的努力。但蕭景琰聽出了那平靜語調下潛藏的、更深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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