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眉頭一挑。劉宗周居然主請求覲見？而且是從京師千里迢迢趕來？看來，這位清流領袖，終於坐不住了。

“宣他進來。”朱由校放下報告，整了整袍。

不多時，劉宗周在侍引導下進書房。他着常服，鬚髮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眼神依舊平靜，但細看之下，眉宇間似有一揮之不去的憂。他一不苟地行禮拜見。

“劉卿平。賜座。”朱由校語氣平和，“劉卿不在京師養，不遠千里趕來金陵見朕，必有要事。”

劉宗周謝恩坐下，沉片刻，方開口道：“老臣冒昧前來，實因憂心國事，寢食難安，有些話，如鯁在，不吐不快。陛下恕老臣直言。”

“劉卿但講無妨。”朱由校端起茶盞，輕輕撥着浮葉。

“陛下南巡，祭祖勤政，乃聖主所為，臣等歡欣鼓舞。”劉宗周先鋪墊了一句，隨即話鋒轉正題，“然，老臣沿途聽聞，亦在金陵所見，陛下推行新政，用心雖苦，然手段過於急切，律令過於嚴苛，已致江南之地，民不安，怨聲。清丈田畝，本為均平賦役，然執行之中，吏藉機勒索，豪強匿依然，小民田產反侵奪；新商稅制，旨在充盈國庫，然關卡林立，稅率繁重，商旅裹足，市面蕭條。更有那格之學，耗費巨萬，所研之，或虛無縹緲，或奇技巧，於國計民生未見大益，反引得議沸騰，人心疑。”

他頓了頓，見皇帝面無表，繼續道：“老臣非敢非議陛下聖斷。然治國之道，在寬猛相濟，張弛有度。如今北虜雖靖，海疆初平，然國力已疲，民力已困。當此之時，正宜與民休息，養其財力，固其本，緩圖振興。若繼續以嚴刑峻法推行急切之政，恐非但難收實效，反會激生變，搖國本啊，陛下！”

劉宗周言辭懇切，引經據典，將江南的“怨聲”和新政的“弊病”聯繫在一起，最後歸結為“寬猛相濟”、“與民休息”的傳統治國理念。這幾乎是江南士紳集團通過他之口，向皇帝發起的又一次正式“勸諫”，或者說，是最後的“陳”。

朱由校靜靜聽完，放下茶盞，緩緩道：“劉卿所言，老謀國，朕心知之。江南富庶，乃國之本，朕豈願見其不安？然劉卿可知，朕為何要行此‘急切’之政，興此‘奇技’之學？”

劉宗周抬頭，眼中出疑問。

“因為時間不等人。”朱由校的目變得銳利起來，“劉卿只看到江南市面或有蕭條，卻看不到西夷戰艦依舊遊弋海上，窺我門戶；看不到北地蒙古諸部雖暫安，然其心未附；更看不到……這天下之大，危機之深，遠超你我坐在書齋之中的想象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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