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，時值仲夏，城籠罩在一片熱的暑氣之中。天空湛藍如洗，炙烤着大地，連水河面蒸騰起的水汽都顯得黏稠而滯重。然而，在城南的碼頭上，卻是一派與這沉悶天氣截然不同的繁忙景象。舳艫相接，人聲鼎沸，腳夫們吆喝着號子，將來自四面八方的貨卸下船，又將其它商品裝運上船，汗珠順着他們古銅的脊背落，砸在滾燙的青石板或糙的船板上，瞬間便蒸發無蹤。

衛錚一早便帶着李勝來到了碼頭。他穿着一襲輕薄的葛布深，站在一地勢稍高的貨棧檐下，目鎖定在水下游的方向。他在等待，等待那從河東故鄉順流而來的衛氏貨船，以及船上承載的、可能將悄然改變知識傳播方式的寶貝——那批按照他思路改進造出的新紙。

“公子，看！來了！”眼尖的李勝指着下游喊道。

只見兩艘吃水頗深的漕船，正緩緩向著碼頭靠攏。船頭懸挂着醒目的“衛”字商旗，在微風中略顯無力地飄着。這正是從平出發的衛家船隊。它們先在汾水裝船，而後進奔騰的黃河主幹，藉著夏季水期順流東下，直抵東面的五社津。從口轉水後，便是逆流而上，水水流雖不及黃河湍急，但途中仍有幾着名的險灘暗礁。此刻，船雖已近碼頭，仍能看到數十名赤着上的縴夫，正喊着沉重而統一的號子，將大的纖繩扛在肩頭，幾乎與地面平行，一步一步，艱難地將最後的航程走完。那古銅皮上滾落的汗珠，與繃如鐵的，無聲地訴說著這趟旅程的艱辛。

衛錚看着這一幕，心中不慨通之不易。若非藉助汾水、黃河順流之勢，僅憑陸路，要將如此大量的貨從河東運至，所費人力力恐怕要數倍於此。衛家造紙工坊就建在汾水碼頭附近，一來造紙需要大量的水，二者也為了水路運輸方便，畢竟水路運輸比陸路除了運量大外，還會節省很多費用。

船隻終於穩穩靠岸。在碼頭管事與衛家派駐此地的商社主事李接洽後，卸貨正式開始。衛錚快步登上其中一艘船，迫不及待地想親眼看看品。

只見打頭的船艙，好幾口大木箱整齊的擺放着，幾乎塞滿了大半個貨艙。李命人打開其中一個，只見一捆捆麻繩心打包的紙張，整齊地堆疊着，李拆開一捆，出幾張，恭敬地遞給衛錚。

衛錚接過，手便覺不同。這紙張比他用過的“蔡侯紙”要括許多，雖因原料和工藝所限，整呈現出一種淡黃澤，但表面相對平整，纖維分佈眼可見地均勻了許多。他仔細挲着紙面，仍有細微的糙，但已無那種明顯的疙瘩和深褶。紙張的大小為1尺寬2尺長，裁剪得還算齊整，邊緣只有量刺。厚度嘛，確實比後世所用的書寫紙要厚一些，顯得有些“敦厚”，但比起笨重的竹簡和昂貴的縑帛，已是天壤之別。他試着輕輕彎折，紙張表現出良好的韌，並未輕易斷裂。

“好！甚好！”衛錚臉上出了滿意的笑容。這質量，已遠超他的預期，完全達到了可大規模推廣、用於日常書寫和繪圖的標準。

此行除了紙張，還運了不糧食以及其他品，五艘船的貨，足足裝滿了十幾輛寬大的輜車，在碼頭形了一支小小的車隊，引得不商販和路人側目。車隊在衛氏商社分部卸貨後，衛錚當即吩咐，先往自己住和族兄衛覬府上各送去一批。想到日後可以在這輕便的紙張上隨意揮毫，繪製細的輿圖，記錄兵法心得，再也不用簡牘笨重、縑帛昂貴的束縛，衛錚心中便是一陣暢快。

接着，他親自挑選了厚厚一沓品相最好的紙張，小心翼翼地捲一卷，用帶系好，給一名得力僕役，囑咐其立刻送往蔡邕府上。他並未附上冗長的說明，只讓僕役簡單稟報：“此乃河東衛氏新制之紙，奉於蔡、盧二公，聊供筆墨之戲。”他相信，以蔡邕和盧植的學識和眼，自能看出此的不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