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七節

暮沉得很早，灶房裡的煤油燈芯挑了又挑，豆大的團在牆上晃悠，映着外婆不時探向門口的影子。我和姐姐着門框數過了幾十人經過，肚子里的咕咕聲早蓋過了窗外的蟲鳴，直到遠傳來悉的腳步聲，我倆才像雀躍的麻雀般蹦起來。

母親的影被燈拽得很長，沾着一夜走進來，肩膀都像垮了半截。摘下洗得發白的藍布帽，往八仙桌旁的板凳上一坐，連端起外婆遞來的涼茶都晃了晃。

“又是哪個急症絆住了？”外婆拿手帕替了額角。

母親吁出一口長氣，聲音啞得像磨過沙子：“不是急症，是開會。”指尖無意識地摳着袖口的補丁，“鎮上領導來的，說要配合國家大事，讓大家檢舉單位里的問題，大小都得說。”

我和姐姐對視一眼，不懂“檢舉”是啥意思，只看見母親眉頭擰了疙瘩。“同事們都愣着呀，誰好意思說啥？低頭不見抬頭見的。”苦笑了下，“結果梅醫生的老婆先開了口，竟說的是家裡拌的事，什麼梅醫生半夜還看書不幫着哄孩子，哪挨得上紀律會議？”

外婆“嘖”了一聲，把米飯一碗碗放到桌上，我和姐趕上去幫忙端飯碗。

“這一開頭就了套，”母親接著說，“你說我一句遲到早退，我說你一句給病人開藥重了，其實都是些蒜皮，偏要扯到檯面上吵。領導看着不對，說要給我們做思想教育，可後來他自己肚子也得咕咕，敲着桌子說散會了。”往油燈瞥了眼，火在眼裡明明滅滅，“可話說開了就收不回了，往後單位里怕是要生分了。這年景，真是多事之秋。”

我正啃着指甲琢磨“多事之秋”是不是秋天要多幹活，母親忽然看向我，眼神了些：“別發愣了，今天早點睡，明天早起，該上學了。”

“上學？”我差點把舌頭咬到，姐姐已經一把抱住我的胳膊，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：“真的？弟弟能跟我一起去了？”

母親被我們鬧得笑了笑，眼角的紋路卻沒舒展開：“嗯，手續都辦好了。”

那夜母親翻來覆去的靜過薄薄的木板牆傳了過來，可我管不了那麼多。腦子裡全是姐姐說過的場，比曬穀場還大，能跑着跳着追皮球；還有乒乓球台，木頭做的，綠漆都快磨掉了，可敲起來“砰砰”響。我數着窗欞上的格子，想象自己抱着籃球往籃筐里扔，直到頭遍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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