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

殘如，潑灑在東江城頭的青石板上，將那道孑然立的影拉得頎長。李淵負手而立，玄長衫被江風獵獵吹，擺上綉着的暗紋雲，在暮里若若現。他抬眼去，東江的水滔滔向東，與天際的晚霞融一片赤金，而他後，是這座他盤桓了三年的城池，是滿城的煙火，是曾經以為可以安立命的江湖。

三年前，他負重傷，被東江城的藥鋪掌柜所救，從此姓埋名，做了藥鋪的賬房先生。他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劍影”，一柄“破雲”劍曾令無數宵小聞風喪膽，卻因捲一場宗門紛爭，被同門暗算，經脈盡斷，險些殞命。這三年裡，他褪去了一鋒芒，每日與藥材、賬本為伴，聽着市井的喧囂，看着孩在巷口追逐打鬧，竟也生出幾分“人間煙火氣，最凡人心”的錯覺。若不是那封突如其來的信，他或許會就這樣，在東江城終老。

信是從江南寄來的，信封上沒有署名，只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記。李淵着那枚印記，指尖微微抖，三年來沉寂的心湖，驟然掀起驚濤駭浪。這枚梅花印記，是柳蘇蘇的。是那個笑靨如花，喜歡在江南的雨巷裡撐着油紙傘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，喊他“李淵哥哥”的柳蘇蘇。

他與柳蘇蘇相識在江南的煙雨里。那年他初出茅廬，意氣風發，遊歷到江南的姑蘇城，恰逢一場杏花雨。雨如如縷，打了青石板路，也打了撐着油紙傘的柳蘇蘇。穿着一鵝黃的襦，站在杏花樹下，看着落了一地的花瓣，眉頭微蹙，像是在惋惜這轉瞬即逝的好。李淵本是路過，卻被那副憨的模樣吸引，駐足不前。後來才知，是姑蘇柳家的大小姐，柳家世代行醫，懸壺濟世，在江南一帶頗有聲。

那段日子，是李淵此生最愜意的時。他陪着柳蘇蘇逛遍了姑蘇的大街小巷，吃遍了街頭巷尾的小吃。他們在寒山寺外聽鐘聲，在太湖邊看漁舟唱晚，在拙政園裡賞亭台樓閣。柳蘇蘇喜歡纏着他，讓他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，講那些刀劍影的歲月。而他，也會在的磨泡下，舞上一段劍，劍風掠過，驚起滿樹杏花，落在的發間眉梢，惹得咯咯直笑。

那時的柳蘇蘇，是明的，是鮮活的，像江南的春日，充滿了生機。曾拉着他的手，站在姑蘇的城牆上，指着遠方的青山綠水說：“李淵哥哥，等你闖完江湖，我們就回江南，好不好？我給你煮青梅酒，你陪我看杏花雨。”李淵那時年輕狂，一心想着揚名立萬，只笑着了的頭髮，說：“好，等我劍指天下，便陪你歸江南。”

可他終究是食言了。宗門的紛爭來得猝不及防，他被誣陷勾結魔道，遭到全宗門的追殺。他不敢回江南，不敢連累柳家，更不敢連累柳蘇蘇。他只能一路逃亡，最後重傷墜崖，僥倖被東江的藥鋪掌柜所救。這三年裡，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江南，回到那個杏花雨的午後，回到柳蘇蘇的邊。他以為，此生再無相見之日，卻沒想到，會收到這封帶着梅花印記的信。

信上的字跡娟秀，卻帶着幾分倉促：“李淵哥哥，姑蘇有變，柳家危在旦夕，盼君歸。”寥寥數語，卻像一把尖刀，狠狠刺進李淵的心臟。他握了信紙，指節泛白，三年來抑的思念與擔憂，在這一刻洶湧而出。他知道，柳家世代行醫，與世無爭，怎會突然遭遇變故？他不敢深想，只知道，他必須去江南，必須去見柳蘇蘇，必須護周全。

他轉走下城頭，腳步堅定。藥鋪掌柜正在櫃檯前整理藥材，見他回來，抬頭笑道：“李賬房，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晚？”李淵看着掌柜鬢角的白髮，心中湧起一愧疚。這三年，掌柜待他如親人，不僅救了他的命，還為他遮風擋雨，讓他能安穩度日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對着掌柜躬一揖：“掌柜，多謝你三年來的收留之恩，李淵激不盡。”

掌柜一愣，放下手中的藥材，上下打量着他：“你這是……”

“我要走了。”李淵直起，目向江南的方向，“去江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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