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耀輝的皮鞋剛踏上大劉鎮的土地就陷進了半指深的泥里。前兩天的化雪天讓大劉鎮變了一片泥濘的沼澤，混雜着機油、腐菜和不明來源的腥臭。他下意識想回腳，卻聽見劉芳在前頭喊：“小心那個水坑！”——已經晚了，管濺上一串褐的斑點。

“就快到了。”劉芳指了指前方兩百米那排着白瓷磚的自建房。那些房子像被胡堆砌的積木，二樓突兀地支棱出鐵皮棚子，晾竿上飄着褪的工裝。最邊上那棟掛着“老劉修理”的招牌，捲簾門半開着，出裡面黑乎乎的廓，像張含着半口黃牙的。

修理鋪門口蹲着個穿破舊迷彩服的男人，正用改錐撬一輛托車的油箱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李耀輝看見一張被機油和皺紋分割不規則圖形的臉。“來了？”男人把改錐往地上一，金屬與水泥地撞的聲音讓李耀輝打了個哆嗦。

“爸，這是李耀輝。”劉芳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。

男人上下掃視的目像在用砂紙打磨李耀輝的穿着長相。然後，他出沾滿黑油漬的手，李耀輝遲疑半秒才惶恐的握住，立刻覺到掌心裡嵌進的金屬碎屑。

“李醫生？”

李耀輝點着頭，恭恭敬敬的遞上劉芳待的見面禮。劉父接過禮品時，小拇指在五糧包裝盒的激防偽標上颳了刮，突然咧一笑：“當醫生么，聽說拿手刀的手穩得很，咋現在抖得跟這破千斤頂似的？”

“孩兒娘！大醫院的刀斧手來了！”

屋裡飄出熗鍋的油煙味，一個系著圍的瘦小人從廚房探出頭。眼睛飛快地在李耀輝拎着的禮品袋上轉了一圈，臉上堆滿了笑：“爸，你先招呼着，我把這幾個菜弄出來就來！”

“進來坐。”劉父用工作服下擺了手，領着他們穿過堆滿廢舊胎的院子。李耀輝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打——那上面覆著層永遠不凈的油。

客廳里擺着套仿皮沙發，塑料都沒撕乾淨，電視機正在播放抗日神劇，音量開得震耳聾。

劉父一屁坐在主位，掏出一包皺的紅塔山。李耀輝剛要擺手，煙已經遞到眼前。“不？”劉父自己點上的同時從鼻孔里哼了一聲，“文化人都這樣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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