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廟前的戲台，被春日的鍍上了一層暖金。紅氈鋪地，鮮花繞台，台下人頭攢，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可當阿辰指尖的第一個音符落下，整座戲台前，竟瞬間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檐角的輕響。

清冽的琴聲，像是冬日裡松枝上抖落的雪沫，輕飄飄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。接着，小豆子的葫蘆琴響起，調子憨憨的，帶着田埂上踩雪的咯吱聲；妞妞的木板琴也跟着應和，聲音的，像是雪落在棉襖上的溫。而後，兩村孩子們的琴聲次第響起，棗木的脆、竹制的清、陶土的朴，織在一起，竟比那最名貴的古琴合奏，還要人幾分。

琴聲里，有溪村老槐樹的疏影，有山澗冰下的叮咚流水，有松風過林的悠然，有雪落山野的寂靜。沒有華麗的轉調，沒有繁複的指法，只有最質樸的聲響，最純粹的心意。那些穿着錦緞的富家子弟，起初還帶着幾分輕視，此刻卻都斂了神，托着腮幫子，聽得了神；那些鬚髮皆白的老琴師，原本捻着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，眼裡滿是驚訝與讚歎；就連抱着孩子的尋常百姓，也都屏住了呼吸，生怕驚擾了這琴音里的山水。

林站在戲台的側幕，背着梧桐古琴，目落在孩子們上。阿辰的腰板得筆直，指尖在棗木琴上跳躍，臉上滿是專註；小豆子的腦袋微微晃着，葫蘆琴在口，像是抱着最珍貴的寶貝；妞妞的辮子垂在肩頭，綢帶隨着子輕輕晃，指尖的調子得像春風。他想起了孩子們踏雪尋音的模樣，想起了莫先生在溪村點撥琴曲的景，想起了老槐樹下那些伴着炭火與米糕香的練琴時。原來，最人的琴音，從來都不在象牙塔里，而在鄉野的煙火里，在孩子們的心深。

莫先生站在林邊，角噙着笑，輕聲道：“林先生，你看，他們聽懂了。”

林點點頭，眼裡泛起一層溫熱。是啊，聽懂了。聽懂了琴音里的雪落，聽懂了琴音里的溪流，聽懂了琴音里那份屬於鄉野的安寧與歡喜。

琴聲漸漸走向高，像是春日的暖，忽然融化了山間的積雪。溪水潺潺流淌，松枝出新芽，雪沫順着葉尖滴落，砸在泥土裡，濺起一片生機。孩子們的指尖越發輕快，琴聲里的歡喜，像是要溢出來一般。台下的觀眾，也跟着這調子，微微晃着子，臉上出了笑意。

忽然，琴聲一轉，又變得舒緩起來。像是雪後初晴，灑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，卻帶着幾分清冷的溫。這是曲子的尾聲，也是最人的地方。阿辰的指尖輕輕抬起，最後一個音符落在弦上，清越的聲響，在城隍廟的上空悠悠回，久久不散。

戲台前靜了足足三炷香的時間，才有人率先鼓起掌來。這掌聲像是一顆石子，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瞬間激起千層浪。好聲、鼓掌聲，差點掀翻了城隍廟的屋頂。

“好曲子！好曲子！”

“這才是真正的琴音啊！”

“這群孩子，真是了不得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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