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盡，鎮子東頭的石板路上漉漉的，泛着一層灰白的水。

王家藥鋪的木門已經卸下了兩塊，出一人寬的隙，裡頭飄出一子苦的藥草香，混着陳年的木頭味兒。門楣上掛着一塊黑漆匾額，上書“王家藥鋪”四個金字，年頭久了，金漆剝落了大半，只剩下約約的廓。

小翠從巷子口拐出來，腳步很快，青布鞋踩在石板上，濺起細小的水星子。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藍底碎花褂子，頭髮在腦後扎了一短辮，辮梢用一紅繩系著，隨着走路一晃一晃。手裡提着一個竹編的小籃子，籃子里空空，只墊了一塊藍布。

走到藥鋪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抬眼了匾額，又迅速把目收回來，低頭側從那道隙里了進去。

鋪子裡頭線昏暗，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黑漆葯櫃，百上千個小屜，每個屜上都着蠅頭小楷寫的藥名，黃紙已經卷了邊。櫃檯上擱着一桿戥子秤、一方研缽、幾摞黃紙包，還有一盞油燈，燈火搖搖晃晃，把整個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
王德厚正站在櫃檯後頭，弓着腰，手裡拿着一把小銅秤，正在從一個個葯屜里往外抓藥。他五十齣頭的年紀，中等量，微微有些發福，穿一件灰布長衫，袖口挽了兩道，出一截瘦的手腕。他的手指短，指節突出，是常年抓藥、碾葯磨出來的，指甲裡嵌着洗不掉的藥渣子。他臉上的鬆垮垮地往下墜，兩頰的皮像晒乾的橘皮，布滿了細碎的紋路，唯獨一雙眼睛還是亮的，着藥鋪掌柜特有的那種明的和氣。

聽見腳步聲，王德厚抬起頭，一見是小翠，那張松垮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。他把銅秤往櫃檯上一擱，雙手在圍上了，從櫃檯後頭繞出來，微微彎着腰，滿臉賠笑地說：

“小翠姑娘，這麼早就來？”
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着商販特有的熱絡勁兒，尾音往上揚，像是每一句話末尾都掛着一個鉤子，要把人的好鉤住。

小翠點了點頭，把竹籃放在櫃檯上，沒有說話。

王德厚又湊近了些，目落在竹籃上，然後又回到小翠臉上，笑着說：“又來給韓姑娘抓藥？這個——是周軍醫囑咐好的治療傷寒的葯，您放心，我記着呢。按照要求，又多填了幾副新葯，每一樣的用量和用法我都寫在小紙條上。”

他說著，轉回到櫃檯後頭，從賬本底下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，小心翼翼地展開，遞給小翠。那黃紙上頭用筆寫着幾行小字，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，是王德厚慣用的那種端正的小楷——藥名、分量、煎法、服法，甚至註明了飯前飯後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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