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，斥不台不僅越來越了解這個赫拉的漂亮孩，也逐漸開始能聽懂這個神秘黑羽部落的語言，而部落首領對斥不台的認可，也讓其他人開始逐漸接這個外族人。

而傷口康復的斥不台似乎也沒想着要回雪雨灣，而是和漂亮孩天廝守牧羊、狩獵，而孩驚為天人的箭技藝，如同夜空中劃過的流星般璀璨奪目，也讓斥不台留不已，頻頻上前請教，但即便如此，他的箭與赫拉相比，依舊有着相差千里的距離，彷彿隔着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。

天氣越來越冷，凜冽的寒風如同兇猛的野般呼嘯着，卷着碎冰碴子打在帳篷布上。潔白的雪花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，如同無數輕盈的靈在空中翩翩起舞——它們先是掠過滾兒山巔的蒼松，再沾染上羊群蓬鬆的絨，最後在遷徙隊伍的車轍里凝霜花。這個神秘的小部落趕着那幾群牛羊，公羊脖頸的銅鈴“叮噹”晃響，與牛犢稚的哞在空曠的草原上織回，順着滾兒山的背風坡不斷往南邊遷徙。離開了“連環壩子”的庇護，他們偶爾遇到散落部落的襲擾，赫拉總會在百步之外張弓搭箭，箭支破空之聲尖銳如裂帛，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敵群前方，箭鏃帶着青藍的寒深深嵌對方坐騎旁的凍土，驚得馬隊人仰馬翻。

斥不台的牛皮甲早已換了灰黑的狼皮袍，那狼皮經部落老嫗鞣製得如緞，暗紋里還留着幾未褪盡的雪爪痕，散發著苔原與野疊的野氣息。他頭髮炸的腦袋上也戴上了尖頂氈帽，帽檐綴着的駝流蘇在風中輕輕晃，每當他策馬奔馳時，帽頂的雉羽便如火焰般獵獵揚起。此刻的他，嫣然徹底融了這個部落，舉手投足間都帶着草原兒的豪邁與洒——羊時會用膝蓋頂住母羊的房，烤時能準地割開羊骨的筋，連喝酒時仰頭灌酒的姿勢都像極了部落里的年輕獵手。

男歡、肆意纏綿，帳里帳外、草場、馬背，天雷勾地火從來不會挑剔地方。從雙馬並列而行，馬蹄踏在春草初萌的地上發出“噠噠”的聲響，到共騎一匹馬，兩人的相依，他能清晰聽見心跳如鼓點般撞在自己後背，着彼此的溫與心跳，甜似乎只有開端沒有盡頭，如同草原上盛夏盛開的金蓮花，永遠散發著醉人的芬芳。

一個晴朗的一天，天空湛藍如洗，幾朵棉絮般的白雲悠閑地飄着，被風羊群的形狀。斥不台與赫拉再次外出狩獵，他們騎着鬃如墨的駿馬在草原上奔馳，風穿過他氈帽的隙，發出哨子般的銳響。日暮時分，夕的餘暉將草原染熔金的海洋，細碎的小雪粒在束中微微漾，如同撒向人間的碎鑽。兩人騎馬帶着獵向部落而去，但卻發現不遠濃煙升騰，那黑的濃煙如同一條猙獰的巨龍，卷着火星直衝雲霄，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羊糞味與布料燃燒的刺鼻氣息。察覺到異常的兩人心中一，猛馬鞭，駿馬的四蹄濺起冰碴，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回部落。然而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心如刀割——往日炊煙裊裊的營地如今只剩焦黑的木架，雪地上布滿凌的馬蹄印和橫七豎八的，那些曾與他們圍爐夜話的面孔此刻都凝固着驚恐的表。化作灰燼的帳篷旁，幾隻瘦骨嶙峋的狗兒躺在泊里，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哀鳴，渾濁的狗眼着天空，瞳孔里映着殘的。

赫拉發瘋似的在廢墟中踉蹌穿行，氈靴踩過碎陶片發出“咔嚓”聲。終於，在坍塌的薩滿鼓旁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父親——老人的右着斷箭，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沫的“嘶啦”聲。他抖着從掌心展開一個帶的金耳環，在夕的映照下閃爍着慘淡的芒。赫拉將其握在手裡，冰冷的金屬硌得指甲幾乎嵌進里，眼眶裡的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出，卻只在嚨里凝抑的嗚咽。

斥不台四下着無聲無影的草原，蒼鷹在高空盤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草原依舊遼闊，卻像被走了靈魂的空殼，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與活力。突然，他覺腳下的皮馬鐙被人拽着，低頭一看，原來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那個豁牙孩子——孩子的額角划著深可見骨的傷口，痂混着泥土糊滿半張臉，卻還在咧傻笑，缺了門牙的裡着風，那笑容在如此凄慘的場景下顯得格外詭異。斥不台頭一哽，俯將他拽到自己馬上，又用盡全力將悲痛絕、渾癱的赫拉扶上馬背，三人朝着雪雨灣方向而去，三匹馬的蹄聲在寂靜的草原上敲出沉悶的鼓點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心上。

明月星稀，清冷的月過稀疏的雲層灑下，為草原披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紗。長路漫漫，三人不停不歇地匆忙趕路，馬蹄聲“噠噠”作響，驚飛了草叢裡棲息的夜梟。“撲通！”一聲，如同重墜地的悶響，一路上沉默不語的赫拉突然從馬背栽倒在地，上的狐皮斗篷散開，像片凋零的黑葉鋪在雪地上。

斥不台急忙下馬，雙腳踩在結着薄冰的草地上，發出“咯吱”的脆響。他手着赫拉滾燙的臉，那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，心頭髮得像被弓弦勒住。他從水囊里倒出一點融化的雪水，勉強往咬的牙關灌了點，水珠順着蒼白的角流下，在襟上洇出深的痕迹。他將扶到自己馬上，又用牛筋繩索將赫拉綁在自己後背，繩子勒進狼皮袍的絨里，卻彷彿勒進了他的。這讓他想起了烏骨山下，逃亡時挨赤木黎的景，那時的恐懼與如今的擔憂如出一轍。旋即又想起第一次接赫拉，兩人在馬背上的瞬間——發間的野花香混着皮革味，此刻卻被病態的汗味取代，於是他的臉上又盪起了一苦的笑容，就這樣三人騎馬繼續前進，單調的馬蹄聲在寒夜裡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
夜降臨，狂風卷着雪粒子打在臉上，如同刀子般刺骨。斥不台解開狼袍，那原本溫暖的皮剛離開就被寒氣浸。他將渾滾燙、不停發抖的赫拉擁懷中，兩人的在馬鞍上依偎，他能聽見急促的呼吸聲像破風箱般響在耳邊。這是一個煎熬的寒夜，遠狼群的嗥穿過曠野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。終於，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黎明的曙如同熔化的金子，一點點驅散了厚重的黑暗。迷迷瞪瞪的斥不台將赫拉扶上馬，就在這時，他突然覺頭頂有黑影飛速掠過，帶着凌厲的風聲——是一支羽箭着帽頂飛過，箭尾的鷹羽在晨風中發出“咻”的尖嘯。他心中一驚，急忙扯着豁牙孩子躍上馬背，作快得幾乎撕裂了狼袍的接。但隨着對面騎兵的尖，那尖聲尖銳如鷹唳，如同鬼哭狼嚎，箭支像雨點般飛來，麻麻的黑弧線劃破熹微的晨。腦袋發木的斥不台慌忙扯韁繩，戰馬人立而起，他一邊逃一邊抓着前的繩索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生怕赫拉在顛簸中落馬。後的追兵尖着不停箭，箭支“嗖嗖”地從耳邊飛過，有的扎進旁邊的雪堆，發出“噗噗”的悶響，有的過馬鞍，迸出細碎的火星。斥不台猛扯馱着三人的戰馬左右突刺，戰馬的四蹄翻飛，在雪地上犁出深，濺起的雪沫混着泥土打在他臉上。他既擔心背後的赫拉被中，每一次箭支呼嘯而過時，都覺心臟懸到了嗓子眼，又想趁機擺背後的追兵，讓三人離險境。但恍惚之間，斥不台覺哪裡有些不對勁——追兵的喊殺聲里似乎夾雜着悉的音節，彷彿追兵的節奏有些奇怪，他急忙邊逃邊“嗚嗚嗚”尖起來，那聲在風中破碎，帶着草原人特有的音。

後的追兵不再箭，他們的喊聲也漸漸平息，馬蹄聲由急驟轉為拖沓，速度也慢慢減慢了下來，最終消失在雪原的褶皺里。斥不台轉圈扭過馬頭，看着對面黃乎乎的那群騎兵——他們的盔甲在晨下閃爍着暗淡的土黃芒，如同一片起伏的沙丘，頭盔上的紅纓已被夜打，耷拉着像蔫掉的麥穗。斥不台鬆了口氣，繃的肩膀驟然垮下，勒着韁繩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無法直，他又雙手攏在邊，“呼嗚...嗨。”那聲音穿過空曠的草原，帶着夜的氣與通宵奔逃的疲憊，也帶着一劫後餘生的如釋重負，在寂靜的晨空中久久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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