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慶四年的夏天，來得格外早，也格外酷烈。

彷彿天地應到了某種躁不安的氣息，要將這積蓄已久的熱力，盡數傾瀉在東南五省的錦繡河山之上。

白花花地炙烤着田埂，水田蒸騰起氤氳的氣，蟬鳴撕心裂肺，連西湖的碧波都顯得有氣無力。

澄心園，綠蔭匝地，多驅散了些暑氣。然而，書房中的氣氛，卻比室外的烈日更加凝重灼人。

胡宗憲、徐渭、李春芳三人，呈品字形站在陳恪的書案前，臉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
空氣中瀰漫著抑的沉默，只有冰鑒里冰塊化開的細微滴水聲，嗒，嗒，嗒，敲在人心上。

案上攤開的，是來自五省各地，如同雪片般飛來的急報、信、請示。

所有容，都指向了同一件事——清丈田畝。

就在半個月前，當新軍編練初見雛形，市舶總署運轉漸佳境，海貿銀流滾滾注總督府銀庫時，陳恪幾乎沒有任何鋪墊，便以總督府的名義，向五省各府州縣，下達了一道簡明扼要卻重如千鈞的鈞令：

“奉欽命總督東南五省軍政事務大臣鈞諭：為核實丁口，均平賦役，充實國用，着令浙江、南直隸、福建、廣東、江西五省，自接令之日起，限三月，由各州縣正印親自主持，會同戶部、布政使司所派專員，重新清丈境所有民田、地、山、塘。務求弓步準確，冊籍明晰，匿者罪，欺瞞者罰。清丈結果，一造冊，直報總督府及戶部複核。既往匿田畝，若能自行首報，可酌減免積欠；若待清查發覺，田畝，主家依律究治。此令，十萬火急，不得有誤！”

沒有解釋，沒有安，沒有給出任何補償或換的承諾。

這道命令，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，直直進了東南五省最為盤錯節，也最為敏脆弱的地帶——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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