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戰，是他力排眾議、執意主戰以來，第一場慘重大敗，更是致命大敗。先鋒銳一朝盡沒，三軍軍心必定瞬間大；前線屏障盡失，大軍糧草大營首面賊兵兵鋒，隨時有被夜襲焚毀之險，千里糧道岌岌可危；北伐前路徹底被堵，數萬主力大軍進退兩難。

怒意未消，他猛然轉頭，目凌厲如刀，狠狠掃過帳下一眾參謀隨軍，厲聲追責：“前日軍議之上，便有人再三諫言，命先鋒大軍穩紮穩打、步步為營，切勿貪功冒進、孤軍深！既然早有警示，為何無一人強力攔阻李繼昭？為何不提前派人徹查黑水河谷周邊地形、探查伏兵患？前前後後，層層疏忽懈怠，在座諸人，人人皆有失職之罪！”

凜冽威之下，帳文武將校盡數垂首屏息，噤若寒蟬，無一人敢開口辯駁，生怕稍有不慎，便被主帥遷怒追責，落得嚴懲下場。

衝天怒火褪去之後，便只剩下徹骨寒意，瞬間裹住全。張濬怒氣耗盡，形一晃，緩緩落座於主帥席位之上，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抖，心底一片冰涼沉寒，眼底滿是絕。

他居高位，執掌全局，目長遠，比帳中任何人都清楚，這一場先鋒慘敗，背後代價何其沉重，後果何其致命。

其一，神策軍本就久不經大戰，軍心浮渙散，如今先鋒全軍覆沒的噩耗一旦傳開，前線主力士卒必定人人畏戰怯敵，士氣崩盤，往後逃營、嘩變、潰散之事，必將接踵而至，三軍再無戰力可言；

其二，大軍糧草大營距離黑水堡賊兵地界不遠，己然首面兵鋒，賊兵若趁勝連夜奔襲，便可一舉火燒糧囤、截斷糧道，數萬北伐大軍即刻陷斷糧絕境，不戰自潰；

其三，盧龍、雲州等各路藩鎮，本就心懷異心、遷延觀，不肯傾力助戰，如今親眼目睹朝廷軍銳大敗慘敗，必定愈發消極避戰，袖手旁觀，甚至暗中私通李克用，坐視朝廷大軍覆滅，藉機壯大自勢力；

其西，遠在長安朝堂之上，素來反對北伐用兵的宦集團、保守朝臣，必定群起而攻之，接連上奏彈劾，盡數指責他勞師糜餉、喪師辱國、貽誤大局。他半生苦心經營的仕途功名、一世清譽前程，頃刻間便岌岌可危，甚至會淪為朝堂罪臣，萬劫不復。

北伐討伐李克用的全盤大計，尚未踏河東地界，尚未與李克用主力正面鋒，便先折損銳、慘敗邊陲，己然折了半壁基，大局瀕臨崩壞。

張濬閉目良久，一聲沉重長嘆溢出間，眉宇間爬滿難以掩飾的疲憊，更藏着幾分發自心底的後怕。

此前，他始終以為，偏遠邊陲的黑水堡，不過是疥癬之疾、山野小患，無需主力費心，隨手便可調集先鋒兵馬踏平掃滅，不值一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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