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日，正是初夏時節，天空澄凈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，沒有半浮雲遮擋。日頭懸在偏西的天際，褪去了正午時分的灼熱烈，變得格外懶散溫，細碎又和的金輝過街邊層層疊疊的槐樹葉隙，斜斜地灑落在京城巷陌深的張家府邸側門前。

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被暖烘得溫熱，泛着淡淡的，府邸側門是兩扇厚重的棗木大門，門上釘着整齊的銅質門釘，歷經歲月打磨，雖不算嶄新，卻着大戶人家的沉穩氣派。門檐下的雕花橫樑上，落着幾隻慵懶的麻雀，嘰嘰喳喳地梳理着羽，偶爾撲棱一下翅膀，抖落幾片帶着暖意的木屑，給這靜謐的午後添了幾分細碎的聲響。

門房就設在側門旁，不大的一間屋子，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。屋靠窗擺着一張老舊卻結實的竹榻，竹條被磨得溫潤，着常年使用的包漿。魯一林正歪在這竹榻上，舒舒服服地打盹，他子微微側着，後背靠着疊得方正的布棉墊，半眯着那雙昏花卻着明的老眼，眼皮耷拉着，只留一條細微的隙，着屋外晃悠的影。

他右手鬆松攥着一把缺了角的泥金扇，扇面繪着淺的山水紋樣，邊角早己磨損，出裡面泛黃的竹骨。隨着他慢悠悠的作，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前輕搖，扇起的微風帶着門外槐花香與泥土的清新氣息，在小小的門房裡流轉。涼風穿堂而過，輕地拂過他的面頰，吹得他下上那幾縷稀疏、花白的鬍鬚微微，像是隨風擺的細草，看着格外閑適。

這樣平和安逸、無波無瀾的日子，魯一林打從心底里覺得滿足，只道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，這般快活日子，神仙也不換。

自打當年走投無路，帶着年的孫魯清進了張家府邸當差，轉眼己是數載，他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越過越滋潤，再不用為溫飽發愁，更不用顛沛流離，盡世間苦楚。每月三兩銀子的月錢，向來是雷打不，到了日子便有管事的黃雪梅準時送到手裡，一分不，這在尋常窮苦人家，己是想都不敢想的安穩進項。

更難得的是張家主子寬厚，府里的張希安還特意特許，門房當值之人，每日可支一壺酒。雖說那酒不過是京城裡最常見、價錢低廉的燒刀子，口辛辣嗆，算不上什麼佳釀，可魯一林卻喝得有滋有味，每日當值間隙，抿上一口熱酒，渾的筋骨都能舒展開來，疲憊一掃而空。

除了固定的月錢與每日的酒食，門房這差事還有不額外的進項。平日里往來的賓客、各家府邸遞送節禮的下人，或是有求於張家、託人傳話遞信的外客，不得都會給門房塞些銀錢，其名曰“茶錢”；府里各房的小廝、丫鬟，偶爾有事托他照看、幫忙遮掩一二，也會悄悄塞上幾文錢、一把乾果。這些零碎的銀錢，七七八八攏起來，一個月竟能穩穩噹噹地落下十多兩雪花銀。

十多兩銀子，就算在價不算奢靡的京城裡，足以讓一戶普通三口之家食無憂，頓頓見葷，這般景，對從前飽嘗寒的魯一林來說，己是頂頂闊綽、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，他時常着錢袋裡沉甸甸的碎銀，心裡滿是踏實與歡喜。

而比食富足、銀錢寬裕更讓他寬心、更讓他覺得這輩子有盼頭的，便是他唯一的孫魯清。當年他帶着孫府，本以為祖孫二人只能做些笨活計，一輩子當牛做馬，卻不想張家素來仁義，從沒有把他們當作低人一等的奴才看待。府里的嫡爺張修生每日進私塾念書，老爺夫人念及魯清聰慧懂事，又看魯一林忠心當差，竟破例一併讓魯清跟着進了私塾，跟着先生識文斷字、學習詩書。

如今不過幾年景，曾經那個面黃瘦、怯生生的小丫頭，早己出落得眉眼清秀，不僅知書達理，還能提筆寫字、誦讀詩文，行事舉止也着幾分文雅氣，每月還能憑着在私塾幫襯、打理瑣事，領到二兩銀子的月錢。孫有了出息，不用像自己一樣做底層苦役，往後也能有個好前程，魯一林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，這輩子再無他求。

想到這裡，魯一林緩緩端起旁小案上的錫制酒壺，仰頭輕輕咂了一口濃烈的燒刀子，辛辣的酒水順着嚨下，瞬間燃起一滾燙的暖意，順着脊背緩緩往上爬，蔓延至西肢百骸，說不出的舒坦。他放下酒壺，出糙乾瘦的手指，拈起案上瓷碟里的一粒油炸花生米，慢悠悠丟進裡，牙齒用力一嚼，花生米發出清脆的咯嘣聲響，滿口留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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