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青州府，暮像浸了涼水的墨，沉沉在青磚黛瓦之上。張家府邸的正堂里，燭火己次第燃起，青銅燈盞里的燭芯燃着細微的噼啪聲，暖黃的暈漫過雕樑畫棟，映得堂中陳設愈發雅緻考究。案几上擺着新烹的雨前龍井，瓷質茶盞瑩白如玉，茶湯清冽，裊裊熱氣盤旋而上，在微涼的空氣中散出淡淡茶香。

“把他領進來。”

張希安的聲音低沉，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，卻又強自着，維持着主家的威嚴。他目如寒星，迅速掃過堂下圍坐的眾人——有族中親眷，有府中眷，還有近伺候的僕婦丫鬟。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失態驚得怔住，紛紛抬眼來，眼中滿是疑與不安。張希安結狠狠滾了一下，將腔里翻湧的焦灼與驚懼死死下去，指尖攥得發白，指腹抵在掌心，掐出幾道淺淺的印痕。

“他要什麼給什麼，只要府里有的，盡數奉上，不得有半分怠慢。”他語速極快，字字清晰，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告訴底下人，立刻備好東院的暖閣，籠上最好的銀炭，熏上龍涎香，茶水果品、錦被榻一應俱全，片刻都不許耽擱——我換正裝就來。”

話音落，立在他側的門房魯一林早己臉大變，卻不敢有半分遲疑，躬領命：“是！”

魯一林當即轉疾步而去。布製的靴底重重踏在府中潔的青石板路上，敲出一連串急促而雜的迴響，“噔噔噔”的聲音在寂靜的深秋夜裡格外清晰，像重鎚一下下砸在眾人的心尖上，攪得人心神不寧。

此時，正堂一側的飯桌旁，幾位張家的眷正圍坐在一起用晚膳。桌上擺着緻的菜肴，水晶肘子、清蒸鱸魚、藕蓮子、菌菇湯，皆是青州府時鮮味，銀制的箸子瑩亮潔，擱在青瓷碟沿上。被張希安方才的靜驚擾，眷們手裡的銀箸齊齊一頓，作整齊得驚人，箸尖懸在半空，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。

大娘子王萱卻是有些詫異。在手裡的湖藍綉帕一時沒握，輕飄飄從指尖落，墜落在膝頭的擺上。那帕子是耗時半月綉的，並蓮紋樣針腳細，蓮瓣，蓮葉青翠，栩栩如生，此刻卻不巧沾了桌沿滴落的湯漬，翠的蓮葉被暖湯浸得發暗，那朵艷的並蓮，也瞬間失了，如同此刻慌無措的心。

二娘子李清語是張希安的妾室，嫁張家己有五載，素來聰慧冷靜，最懂丈夫的脾。抬眼着丈夫繃的側臉，只見張希安下頜線綳得的，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鬢角幾縷細碎的髮，竟被冷汗浸，黏在潔的額角上，平日里那雙總是沉穩深邃的眼眸，此刻翻湧着從未見過的慌與驚懼。

這是李清語嫁張家幾年來，從未見過的模樣。

張希安也算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，無論面對何種風波險境，他總能從容應對，泰山崩於前而不變。可今日，不過是一個陌生小公子的到訪，竟讓他了方寸，失了常態，這如何不讓李清語心驚跳，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。

“都愣着做什麼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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