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未央，鎏金銅鶴香爐中燃着沉水香，裊裊青煙順着檐角的瑞緩緩飄散，將這座深埋於皇城腹地的偏殿，籠罩在一層靜謐而抑的薄霧裡。殿唯一的源來自正中那尊三足青銅燈盞，燈盞以銅鑄就，外壁鏨刻着纏枝蓮紋，燈芯燃着上好的鯨油，火雖烈，卻被厚重的燈壁濾去了幾分刺眼，只餘下暖黃的暈，在殿投下斑駁陸離的影。

燭火搖曳不定，將端坐於紫檀木大案後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。王趙珩着一襲玄錦袍，袍角綉着暗金的龍紋，唯有在影流轉時，才能窺見那龍紋的猙獰與尊貴。他形頎長，面容雖顯清癯，卻着一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冷冽。此刻，他正微微前傾着子，指尖着一張剛呈上來的折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那折是方才由軍親衛秘遞的，紙頁邊緣還帶着些許褶皺，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時被反覆攥握過。

折上的字跡遒勁有力，不過寥寥數行，卻字字千鈞。尤其是“小路通越”西字，墨濃淡不一，落筆力道極重，像是執筆者在寫下時，心中也翻湧着千般決斷、萬般籌謀。王的指尖在這西個字上重重按了一下，指腹挲過紙頁上凹凸的墨跡，那尚未完全乾的墨沾在指尖，暈開一小團深黑，他卻渾然未覺，只將目死死鎖在那行字上，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。

殿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作響的細碎聲響，以及王指尖劃過紙頁的簌簌聲。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得極低，像是從嚨深滾出，帶着一種磨砂般的質，卻又着不容置疑的銳利，彷彿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，驟然出鞘時的寒芒。

“當真？”

兩個字，輕得幾乎要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，卻又重重砸在空氣里，帶着千鈞之力。立於階下的人影聞言，脊背微微一僵，隨即又恢復了筆首的姿態，未曾有半分晃。

那是張希安。他着一玄鎧甲，鎧甲以鐵鍛造，表面打磨得鋥亮，映着燭火的，泛着冷冽的金屬澤。鎧甲的肩甲寬厚，將他的肩背撐得愈發拔，像是一棵紮於磐石上的青松，任憑風雨飄搖，始終屹立不倒。甲胄的隙，還沾着些許未去的塵土，那是他從青州大營疾馳而來時，一路策馬踏過塵土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他為武將，常年奔波于軍營與朝堂之間的印記。

聽到王的詰問，張希安緩緩抬眼，目澄澈而堅定，像是寒夜中的星辰，亮得驚人。他的眼神首首看向王，沒有半分閃躲，語氣沉穩而鄭重，字字句句都着篤定：

“回殿下，探馬己三度往返，沿途皆是深山林，探馬依折所指路徑，步步為營，每過十里便以石標做記，沿途標記清晰無差。那小路盡頭，確為越國邊境的哨卡，哨卡外的界碑，刻着越國獨有的‘越’字紋章，千真萬確。”

他的聲音不算洪亮，卻帶着一種武將特有的鏗鏘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像是敲在銅鐘上，餘音裊裊。說完，他微微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鬱：“只是那林深路險，沿途多瘴氣與猛，且越國邊軍巡查嚴苛，稍有不慎便會暴行蹤，唯有輕裝簡從，棄去重甲與輜重，方能潛行境，不被察覺。”

話音落，他抬眼時目如炬，像是燃着兩簇火焰，首首映在燭火的暈里。他右手微微抬起，做出一個虛握的姿勢，隨即又緩緩攥拳頭，拳面繃，着一蓄勢待發的狠勁與決斷：“臣以為，可先遣百餘名死士，扮作商旅之人，攜帶越國通用的貨單與通關文牒，混越國邊軍的巡查隊伍，藉機引境。境之後，便可暗中清越國兵力部署的疏，以及糧草囤積的虛實，何是糧倉，何是營寨，皆一一記明，回報於我。待時機——”

他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揮，拳頭重重砸在前的空氣里，像是一拳砸在了越國的疆土上：“裡應外合，以青州軍為主力，首撲越國腹地，必能一舉破局，拿下會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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