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沉沙

暮像一塊浸了濃墨的錦緞，自天際緩緩垂落，將整座青州城籠進一片沉沉的昏暗中。街道上行人漸稀，各家各戶門戶閉，唯有檐角懸挂的燈籠次第亮起，昏黃的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。

張希安一常服，步履沉重地踏進張府大門，腳下的青石磚被暮浸染，泛着冷的。他形拔，肩背寬闊，本是常年領兵習武的朗模樣，可此刻脊背卻微微佝僂着，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鬱結，連平日里銳利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霾，彷彿被什麼無形的重擔得不過氣。

府的下人早已候在門廊下，見他歸來，紛紛垂首行禮，大氣都不敢出。誰都看得出來，今日的統領大人心極差，那周散發出的低氣，如同深秋的寒霧，悄無聲息地瀰漫在整個府邸之中，連廊下盛開的臘梅，都似被這寒意懾住，失了幾分香氣。

張希安沒有理會下人的請安，徑直穿過前院，沿着抄手游廊往院的飯廳走去。廊下的風卷着寒意掠過他的擺，他卻渾然不覺，腦海里反反覆復盤旋着白日里收到的那封書信，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針，扎得他心神不寧。

今日廚房特意備下了溫補的羊湯，是知曉他近日練兵辛勞，特意燉了一下午的時辰。砂鍋里的湯頭熬得白濃稠，羊燉得爛，撒上許蔥花與胡椒，熱氣氤氳着往上飄，濃郁的香氣順着風鑽滿整個飯廳，勾得人食指大。下人們手腳麻利地布好碗筷，將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一擺上桌，只等主人座。

可張希安落座之後，卻只是怔怔地着面前的湯碗，目空，毫沒有筷的意思。那撲鼻的香氣於他而言，竟如同嚼蠟，半點勾不起食慾。他指尖輕叩着桌面，節奏雜，眉心擰一個深深的川字，沉的面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巨石，死死在在場每一個人心頭。

飯廳之一片寂靜，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下人們垂手立在角落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生怕一個不慎怒了這位面不善的主子。在座的家眷之中，最得張希安寵的黃雪梅坐在側首，一素，眉眼溫婉，平日里最是得他青睞，此刻卻也噤若寒蟬，不敢輕易開口。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里，滿滿都是藏不住的擔憂，目小心翼翼地落在張希安上，一眨不眨，滿是關切。

跟隨張希安多年，從未見過他如此心事重重、煩躁不安的模樣。往日里即便練兵遇挫，或是軍中出了子，他也總能沉穩應對，眉宇間自有一統領的氣度，可今日，那份沉穩然無存，只剩下揮之不去的鬱與疲憊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燭火搖曳，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黃雪梅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的擔憂，指尖輕輕攥了角，鼓足勇氣，聲開口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，生怕驚擾了眼前滿腹心事的人：“爺，可是今日的飯菜不合口味？廚子燉這鍋羊湯費了不心思，若是不合口，我讓他們再換些別的來……還是……爺心裡藏着什麼事？”

的聲音溫婉轉，帶着恰到好的關切，可即便如此，依舊讓飯廳里的氣氛微微一滯。

張希安聞言，緩緩抬眼，目掃過，眼底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，只剩下濃重的疲憊與一不易察覺的煩躁。他沒有多言，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，作乾脆利落，帶着一不容置喙的疏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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