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風裹着殘餘的寒，撞在大帳上，發出嗚嗚的悶響，像是瀕死之人抑的嗚咽。館沒有點燈，只在堂中擺着一盞陶燭台，半截牛油燭燃得昏昏沉沉，橘黃的火苗被窗鑽進來的風得東倒西歪，將桌案兩側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拉得頎長又扭曲，如同蟄伏在暗的鬼魅，窺伺着桌案上那樁見不得的易。

張希安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，一玄勁裝裹着拔卻冷的形，料是上好的雲紋錦緞，卻被他穿得毫無半分貴氣，反倒着一久經沙場的肅殺與狠戾。他左手按着桌沿，右手執着一隻白瓷茶盞，盞壁上還凝着未散盡的熱氣，茶湯是最尋常的茶，泛着淡淡的褐黃，卻被他握得極。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，骨節分明的手背上，青筋凸起，像是蟄伏的毒蛇，下一秒便要擇人而噬。

許久，他才將茶盞重重擱在梨木案上，瓷底與木面相撞，發出一聲清脆又帶着戾氣的脆響，震得案角那盞燭火猛地一跳，險些熄滅。

“一百兩不夠，每名越國子，一百五十兩銀子。”

張希安的聲音不高，卻帶着冰碴子般的冷，一字一句，砸在空氣里，沉甸甸的讓人不過氣。他抬眼看向對面的黃亮，目如淬了寒鐵的短刀，鋒銳無比，直直剜進黃亮的眼底，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那眼神里裹着沙場染的狠厲，裹着刀口的決絕，更裹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，彷彿只要黃亮敢說一個不字，下一秒便會濺當場。

“這刀口的活，本就風險大過天，再價，我不如把人直接沉了江省心。”

最後一句話，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可那語氣里的漠然與狠絕，卻讓整個小館的溫度都降了幾分。沉江二字，輕飄飄從他口中吐出，彷彿那不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，只是江中隨可見的枯枝敗葉，棄之不惜。

黃亮就坐在張希安的對面，一華服，腰間系著一條上好的腰帶，瞧着是個尋常的富商，可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里，卻藏着商人獨有的明與市儈。被張希安那刀一般的目掃過，他渾一僵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，黏膩地在衫上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。

結艱難地滾兩下，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心口發。臉上原本堆着的明笑意瞬間垮了下去，出來一副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相，眉頭皺一團，眼角的細紋在一起，活像個被榨乾了油水的老狐狸，滿是委屈與為難。

“統領大人，您行行好，多留點湯水給我。”黃亮躬着子，雙手在前不停着，語氣里滿是哀求，聲音都帶着幾分音，“這人到了我手裡，哪是收進庫就完事的？您是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啊。”

他往前湊了湊，低聲音，掰着手指頭細細算起賬來，每說一句，臉上的苦相便重一分：“得單開小院安置，不能跟尋常雜役混在一，越國子金貴，貴人眼裡的玩意兒，半點委屈都不得。每日四餐，必須葷素搭配，晨時粥點配小菜，午間兩葷一素，晚間羹湯，夜裡還要加一頓宵夜，連米糧都得挑上好的米，菜蔬要新鮮，食要現殺的，半點不能含糊。”

“就連伺候的婆子，都得挑手腳乾淨、嚴心細的，不能是多多舌的潑婦，萬一走了半點風聲，這買賣就全毀了。單是這些人的嚼用、房租、婆子的月錢，一個月下來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，這是明面上的錢，省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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