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軒被押解離京那天，永安城下了一場綿綿的春雨。

雨不大，細得像牛，得像霧，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無聲無息，只留下一層潤的水。押解囚犯的差役穿着蓑戴着斗笠，腰間的佩刀隨着步伐輕輕晃，刀鞘上的銅扣敲在腰牌上，發出有節奏的叮噹聲。周文軒走在隊伍中間，上穿着一件灰的囚服，腳上戴着鐐銬，每走一步，鐵鏈就在漉漉的石板上拖出一串沉悶的嘩啦聲。他的頭髮白了大半，面容枯槁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卻比幾天前在靈堂里平靜了許多——不是麻木，而是一種認命之後的釋然。

城門口站着一個佝僂的影。劉嬸。沒有打傘，花白的頭髮被雨水打，在滿是皺紋的額頭上。手裡提着一個竹籃，籃子上蓋着一塊布。看到囚車過來，巍巍地迎上去，被差役攔在了三步之外。

“差爺，求求您，讓老奴給大公子送點東西。”

差役回頭看了一眼押解的班頭，班頭點了點頭。劉嬸掀開竹籃上的布，裡面是兩隻瓷碗，一碗紅燒，一碗白米飯。紅燒燉得油亮紅潤，瘦相間的五花切整整齊齊的方塊，皮上還冒着熱氣。白米飯粒粒分明，上面卧着一隻荷包蛋，蛋的邊緣煎得焦脆。把碗從竹籃里端出來，雙手捧着，遞到周文軒面前。手在雨里微微發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冷，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
“大公子，老奴沒什麼能送你的。這碗紅燒，是你小時候最吃的。你以前每次從學堂回來，都嚷着要吃劉嬸的紅燒。老奴今天一早起來燉的，燉了兩個時辰，爛得很，你趁熱吃。”

周文軒看着那碗紅燒，劇烈地抖起來。他雙手接過碗，手指到劉嬸糙的手背，那隻手在他小時候牽着他走過無數次從學堂回家的路，如今已經枯瘦得像一段風乾的老樹枝。他低下頭，大口大口地往裡飯，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碗里，和着米飯一起吞下去。

“好吃。還是小時候的味道。”

他把空碗遞還給劉嬸，忽然跪了下來。鐵鏈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他朝劉嬸磕了一個頭，額頭重重在漉漉的石板上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
“劉嬸，我對不起爹，對不起文彬，也對不起你。你熬了十幾年參湯，最後被我毀了。你別再留在周家了，周家沒了。我跟都察院的陳推說過了，你做的飯好吃，都察院廚房缺個掌勺的。你去那裡，比留在周家強。”

劉嬸手去扶他，自己也跪了下來，兩人在雨中對跪着。遠的城樓上，巡城的士兵手持長槍，在雨幕中來回走，盔甲上的雨水反着灰濛濛的天。

“大公子，你起來。老奴哪兒也不去，老奴就在周家守着。老爺的靈堂還沒撤，老奴每天給他上香。等你從嶺南回來，老奴還給你做紅燒。你可一定要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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