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北黑土地記錄_第40章 瑞雪兆春(1)
冬至的雪下得紛紛揚揚,像老天爺把碎的雲絮全撒在了佳木斯。黑土地被厚厚的積雪蓋得嚴嚴實實,只有村東頭的種子庫和糧倉群出半截屋頂,像卧在雪地里的土黃巨,煙囪里冒出的青煙在雪霧中散淡藍的紗,輕輕裹着這片安寧的村落。
狗剩踩着沒過膝蓋的積雪往種子庫走,軍靴每落下一步,都能聽見積雪被實的“咯吱”聲,彷彿腳下的土地在發出滿足的喟嘆。他裹了上的舊軍大,領口的絨結着白霜,睫上也沾着雪花,眨一下眼,就能覺到細碎的涼意——這是今冬的第三場大雪,雪量比往年多了近三,老輩人說,這是“瑞雪兆年”的好兆頭。
“盟主!周專家在種子庫門口等您呢!”鐵蛋的聲音從雪霧裡鑽出來,帶着年人特有的清亮。這半大孩子如今己是農衛隊的副隊長,穿着件新做的羊皮襖,是用去年冬天獵的黃羊皮製的,領在風雪中支棱着,像頭小的鬃。他手裡提着盞馬燈,昏黃的暈在雪地上投出片晃的暖,照亮了腳下被踩實的小路。
種子庫的紅松木門上積了半尺厚的雪,周明遠正蹲在門邊,用溫度計測量門的溫度。他戴着頂厚厚的棉帽,只出雙裹着線手套的手,和鏡片上結着薄冰的眼鏡。“庫溫度穩定在10℃,度58%,”他哈着白氣說,聲音裡帶着滿意,“這防寒棉果然頂用,外面零下二十度,裡面照樣暖和。”
狗剩手推了推門,門板紋不——伊萬做的三層門果然嚴實,連風都不進半點。“裡面的種子沒凍着吧?”他問,指節敲在木門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,像在跟裡面沉睡的種子打招呼。
“放心,昨天剛檢查過,”周明遠從帆布包里掏出本記錄本,上面麻麻記着每天的溫度和種子狀態,“稻種的胚芽活還保持在90%以上,葵花籽的種皮沒開裂,玉米種的胚還是飽滿的白——開春播種准沒問題。”
老支書拄着棗木拐杖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過來。老頭的棉鞋裡墊着烏拉草,是花布前幾天剛給他換的,暖和得很,只是走在厚雪裡依舊費勁,每挪一步都要口氣。“這雪下得好啊,”他着漫天飛雪,煙袋鍋在手裡轉得飛快,“能凍死地里的蟲卵,開春蟲災就了;還能保墒,等化雪了,土地里的水就足了,不用費心灌溉。”
伊萬從守倉棚里鑽出來,上的羊皮襖沾着雪,像只剛從雪堆里刨出來的熊。他手裡捧着個鐵皮盒,裡面裝着些烤得焦黃的葵花籽,是用去年的新籽炒的,還撒了點鹽。“狗剩,嘗嘗!”他往狗剩手裡倒了把,籽粒在掌心沉甸甸的,“列夫同志來信說,蘇聯的集農莊也下了大雪,他們把咱們寄的向日葵籽埋在雪地里,說‘雪藏的種子更有勁兒’。”
守倉棚里生着旺旺的火爐,鐵爐子被燒得通紅,上面烤着幾個土豆,表皮己經焦黑,散發出人的香氣。花布和卡佳正圍着爐子納鞋底,們面前的木桌上堆着摞鞋底,都是給農衛隊員和抗聯戰士做的,納得麻麻的針腳里還摻着麻線,耐磨得很。“周技員說,雪天做的鞋底不容易返,”花布手裡的錐子“噗”地穿過鞋底,出的麻線綳得筆首,“你看這線,浸過桐油,就算踩在化雪的泥里也不爛。”
卡佳的弟弟安德烈正蹲在火爐邊,用小木撥弄着炭火,小臉上沾着黑灰,像只剛吃過煤的小貓。他手裡攥着顆烤土豆,燙得來回倒手,卻捨不得放下,裡還哼着花布教的《數九歌》:“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西九冰上走……”調子跑了老遠,卻聽得人心裡暖融融的。
趙蘭騎着托車從雪地里碾出條路來,車斗里裝着幾袋木炭和一捆柴火。跳下車時,軍靴上的冰碴子“嘩啦”掉了一地,摘下頭盔,出被汗水打的短髮,在寒風中很快就結了層白霜。“楊司令讓人送了些過冬資,”指着車斗里的東西,“這木炭是山裡新燒的,比柴火耐燒;還有這捆松木,劈開來引火快,守倉棚晚上燒着暖和。”
抗聯的戰士們跟着托車來的,還帶來了台奇怪的機——是台雪犁,前面裝着個寬大的鐵鏟,能把路上的積雪推到兩邊。“這是兵工廠改的,”趙蘭拍着雪犁的鐵鏟,“等雪停了,就用它把糧倉到村口的路清出來,省得開春化雪後泥濘難走,耽誤運種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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