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雪下得綿，像老天爺撒下的鹽粒，給佳木斯的黑土地裹了層白襖。狗剩踩着沒膝的積雪往育種棚走，軍靴每落下一步，都能聽見積雪被碎的“咯吱”聲，彷彿腳下的凍土在打哈欠。棚頂的塑料布上積了半尺厚的雪，被裡面出的暖映淡金，像塊巨大的冰糖。

“盟主！稻種冒綠了！”鐵蛋的大嗓門從棚里傳出來，混着孩子們的嬉笑聲。這半大孩子如今己經比狗剩高出半頭，新做的棉襖袖口磨出了邊，手裡攥着竹片，正小心翼翼地給稻苗鬆土。他後圍着七八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，每人手裡拿着個小噴壺，往育苗盤裡噴水，水珠落在綠的苗葉上，折出七彩的。

狗剩掀開門帘鑽進棚，一混雜着馬糞熱氣和青草香的暖流撲面而來，瞬間驅散了上的寒氣。棚里的溫度計指向“20℃”，比外面高出三十多度，周明遠正蹲在育苗盤邊，用放大鏡觀察稻苗的葉片，裡念念有詞：“葉鞘翠綠，葉脈清晰，沒有黃化現象，長勢比預期的好！”

花布坐在棚角的小馬紮上，面前擺着個瓷碗，裡面盛着溫水，正用棉簽蘸着水，往每株稻苗的部滴灌。的藍布圍上綉着新的稻穗圖案，是昨晚就着油燈繡的，針腳細得像稻苗的葉脈。“李技員說，苗不能大水漫灌，得像喂娃娃似的一點點喂水。”抬頭沖狗剩笑，鼻尖上沾着點馬糞末，被熱氣蒸得發亮。

老支書拄着拐杖站在發酵池邊，看着池裡翻騰的馬糞堆，煙袋鍋在手裡轉得飛快。“這玩意兒真比炭火還頂用？”老頭往池裡探了探，被撲面而來的熱浪燙得了脖子，“俺們年輕時取暖靠炕，種地靠天，哪見過這門道。”

“叔，這生發酵增溫，”周明遠從工箱里拿出個玻璃管，往馬糞堆里了，出來看了眼，“溫度65℃，正好能殺死病菌，還能釋放養分，比燒煤乾淨又省錢。”他指着池邊的溫度計，“等溫度降到50℃，就能摻進土裡當基，比化還養地。”

伊萬抱着捆向日葵秸稈從外面進來，羊皮襖上的雪一進門就化了水，在角凝小水珠。他懷裡還揣着個鐵皮盒，裡面裝着年前選的葵花籽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育苗盤裡播撒，每顆種子都隔開掌寬的距離。“狗剩，你看俺的‘雪藏籽’！”他指着盒裡的種子，外殼上還帶着層薄冰，“周專家說，凍過的種子發芽率高，能長出更壯的苗。”

棚外突然傳來鈴鐺聲，鐵蛋第一個衝出去，很快又跑回來，臉上凍得通紅：“是趙隊長！還帶了個洋先生！”

眾人涌到棚門口，只見趙蘭騎着匹黑馬走在前面，馬脖子上的銅鈴在風雪中叮噹作響。後跟着輛雪橇，上面坐着個高鼻樑的外國人，穿着件厚厚的呢子大，正舉着遠鏡往棚里看，裡嘖嘖稱奇。“這位是蘇聯的農業專家，列夫同志，”趙蘭跳下雪橇，拍掉上的雪，“專門來考察咱們的反季節育苗技。”

列夫摘下皮手套，出雙長滿凍瘡的手，卻握着個筆記本。“難以置信！”他用生的中文說，指着棚里的稻苗，“在零下二十度的西伯利亞，這樣的技能讓糧食增產三！”他蹲在育苗盤邊，掏出鋼筆飛快地記錄，筆尖劃過紙頁的“沙沙”聲，比外面的風雪還急。

周明遠遞給他一杯熱薑湯：“列夫同志，我們用的是馬糞發酵+雙層保溫技，本低，適合農村推廣。”他翻開自己的工作筆記，上面畫著發酵池的結構圖，“你看，這個進料口設計斜坡，方便農民推車傾倒……”

列夫接過筆記，眼睛越睜越大，突然抓住周明遠的手：“我要把這個技帶回集農莊！還要邀請你們去蘇聯講學！”他從雪橇上搬下個木箱，打開來是些金屬零件，“這是蘇聯最新的育苗盤模，能一次型五十個盤，送給你們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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