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將豫東平原徹底籠罩。白日里震耳聾的炮聲暫時停歇，可扶城城外，卻沒有半分安寧。日軍的探照燈如同慘白的鬼火，在城牆上來回掃，束所及之，斷壁殘垣、焦土瓦礫歷歷在目，每一寸土地都還殘留着白日激戰的痕迹。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、腥氣與塵土氣息混雜在一起，吸肺中，又干又，讓人口發悶。

第29集團軍指揮部，幾盞油燈昏黃搖曳，將林辰、秦浩、趙德海等人的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拉得狹長而沉重。連日的指揮作戰，林辰眼底布滿，下頜也生出一層青胡茬，一灰布軍裝沾滿塵土，袖口磨出邊，卻依舊姿拔，不見半分頹態。他負手站在大幅軍用地圖前，目鎖在扶城防與日軍合圍的紅標記上，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，每一聲輕響，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。

趙德海抱着一疊最新的統計報表，腳步沉重地走上前，將報表輕輕放在桌上，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：“總司令，各部隊連夜上報的糧草、彈藥、傷亡統計，全都在這裡了。白日鬼子持續炮擊六個時辰，輕重火炮番轟擊，戰機先後十七架次俯衝轟炸，城外第五、第六兩道臨時防線盡數被毀，不娃娃兵連鬼子的面都沒見到，就被炮彈炸沒了……”

說到此，這位素來沉穩的參謀長聲音微微哽咽，頓了頓才繼續念道：“第58軍在賈魯河渡口與鬼子反覆爭奪，陣地三易其手，水上補給通道被鬼子炮火死死封鎖，今日僅三艘小船趁着夜渡功，運來糧食不足兩千斤，彈藥也只夠一個團支撐半日。第29軍在豫北發起襲擾戰，雖牽制了日軍一個聯隊的兵力，可自也付出近兩百人的傷亡，如今己是強弩之末，無力再發大規模反擊。”

秦浩坐在一旁，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涼水，潤了潤乾裂的，眉頭擰一個川字：“糧草呢？城糧草還能支撐多久？這才被圍三天，總不能就撐不住了。”

趙德海面愈發沉重，翻開糧草統計頁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總司令、副司令，城原有囤積糧草，加上之前重慶與一戰區運來的補給，原本足夠全軍支撐半月。可白日鬼子轟炸炸毀了城西三糧庫，大半糧食化為灰燼，如今全城收繳的糧食，加起來不足三萬斤。我軍守城將士連同傷兵、後勤民夫，共計三萬兩千餘人，按眼下定量分配，每人每日僅能分到不足一兩糧食，撐不過三天。若是再無補給，三天之後，全軍就要斷糧，只能靠野菜、樹皮充。”

“三天？”

秦浩猛地一拍桌面，瓷碗震得哐當作響，眼中滿是焦慮：“衛長的回電說，援軍最快還要五日才能抵達外圍，可我們連三天都撐不住了！沒有糧食，弟兄們就算有再高的士氣，也拿不槍、守不住陣地！”

指揮部瞬間陷死寂，只有油燈燈芯噼啪作響，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。

一名年輕參謀站在門口，眼眶通紅，低聲補充道：“總司令，還有傷兵……城醫護藥品早己告急，消炎藥、繃帶、消毒水盡數耗盡，重傷員只能用鹽水簡單理，不人傷口染髮炎，持續高燒，昨夜一夜就有西十多名重傷員不治亡……還有防毒面，前番會戰損耗大半，補充的數量不足，若是鬼子再用毒氣彈，中路陣地本無法抵擋。”

每一個消息，都像是一塊巨石，狠狠砸在眾人心頭。

趙虎山左臂傷口因連日勞再度崩裂，繃帶滲出跡，卻依舊強撐着趕來指揮部。他剛一進門，便大聲道：“總司令，弟兄們都還撐得住！新兵雖然慌了點，但有老兵帶着，沒人敢退！戰死兄弟的墳就在城外，誰要是敢當逃兵，不軍法置，自己都沒臉見地下的弟兄！糧食不夠，我帶頭不吃，弟兄們都看着我，絕不會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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